直到余薇安重新提顧南宸打理乾淨臉上的泡沫和胡茬,顧南宸也沒有「醒」過來。
早就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了,余薇安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所以也並沒有覺得多麼失望,只是喉間仍然泛著淡淡的苦澀。
想開口,卻被那苦水嗆得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抬手看了一眼時間,竟然已經過去十幾分鐘了……余薇安無聲地嘆了口氣,深深地望了一眼病床上躺著的一動不動的,仍然沒有任何好轉的男人,只能腳步茫然地離開了。
余薇安想起還等在自己病房的文嘉熙——雖然她很不願意放棄自己原本的工作,很不願意離開自己的世界,可是如果那是顧南宸需要自己做的事,她願意儘力去做。
在余薇安離開之後,並未走遠的言子昭又悄悄地潛回了重症監護室。
一進門,就看到顧南宸深深緊蹙的眉頭,蘊藏著無盡的無法言說的痛苦。
言子昭心頭一堵,話出口,卻是幸災樂禍的挖苦,「嘖嘖,我說顧二,你這副表情,可不是像是個中毒昏迷的病患啊。」
躺在病床上的顧南宸忽地睜開雙眼,眼底一片通紅的血絲,看起來憔悴又懾人。
「我說要出院,立刻,馬上。」顧南宸的眉心仍然緊蹙著,不耐煩地橫了言子昭一眼。
言子昭被那彷彿帶著針刺般的視線狠狠地刺痛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連忙告饒,「好好好,我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等等。」顧南宸忽然出聲,叫住了正打算落荒而逃的言子昭,沉聲吩咐道,「林特助那邊,布置下去,可以準備起來了。」
言子昭「嗯」了一聲,抬腳便又要走,結果卻又被顧南宸出聲止住腳步。
「顧氏總部里,再多安排一些人手,務必要保證她在公司里是絕對的安全。」他本不想再讓她再承受任何可能會發生的風險,他甚至想現在就追出去,不讓她踏入到那龍潭虎穴半步。
可是想要翻身下床的腳步卻仍然是生生地頓住了。
還沒到時候,還沒到。
「沒事兒了?」言子昭悻悻地挑眉,這一回不得到這位祖宗的點頭兒,他就在這門口罰站,半步都不懂了。
「滾吧。」顧南宸大手一揮,不耐煩地攆人。
言子昭一口氣差點兒沒喘上來——聽說過「過河拆橋」的,還沒見過這種河還沒過就要拆橋的!
他簡直恨不得拿枕頭悶死他算了!
言子昭重重地嘆了口氣,偏偏自己下不去手,只能老老實實地當苦力去了。
「砰」地一聲關門聲,言子昭匆匆忙忙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了,這間病房才真正安靜下來。
顧南宸的心神也跟著漸漸變得沉靜。
余薇安在時,他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到了現在,他才緩緩地放鬆了下來……
身上的傷不是不痛,但是他的心裡更痛,每次都只是在言子昭在時,隔絕了外界一切可能的視線,他才能肆無忌憚地睜開眼睛,通過照片和視頻看一看現在的余薇安。
她瘦了那麼多,身上、臉上,還有那麼多還能依稀看得見痕迹的傷口。
顧南宸感覺那些傷口好想並不只是留在了余薇安的身上,更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刀,再他的心頭一刀一刀地凌遲。
這是他第二次感受這種無能為力的挫敗和懊惱。
第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剛剪斷臍帶,還渾身是血的小逍兒,用盡一切可能用的手段,仍然沒有找到消失的蘇辛夷究竟去了哪裡。
而這一次,他卻自私地為了自己內心深處那無論如何也放不掉的舊仇,而錯過了最佳的尋找余薇安的時機,以至於讓她身處險境,差點兒丟了性命!
顧南宸緊緊地將顯示著小女人照片的平板抱緊了懷裡,好像這樣就能夠離她更近一些一樣。
這還是顧南宸第一次這樣羨慕顧北宸,能夠在余薇安最危險的時候趕到她身邊。
更甚者,可以說是嫉妒。
可是在嫉妒之外,顧南宸也是第一次這樣感激他。
如果不是顧北宸及時趕到她身邊,可能他又要再一次地失去她了!
好在,好在……
顧南宸想起那些即將昭雪的舊怨,好在這一切很快就會有一個明確的結果,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他會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好好補償她。
那些所有他們錯過的美好的時光,他都會一點一點地陪她找回來。
……
余薇安幾乎是帶著滿心的絕然和視死如歸的膽氣走出醫院的,卻沒想到,她在醫院正門口就碰上了一個怎麼也想不到的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余薇安眉頭緊蹙,語氣中除了訝然,還有一絲不甚明顯的擔憂隱匿其中。
坐在車後座的顧北宸按下車窗,朝余薇安拋了個閃亮的飛眼,「你是在擔心我嗎?」
他唇邊掛著淺淺的笑意,直接開了車門讓余薇安上車,「放心吧,這麼點兒傷,對於我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文嘉熙看了眼駕駛座上的司機,眉梢微挑,無聲的質問已然出口。
那充當臨時司機的手下也是尷尬得很,這個人非要鑽上車來,他有什麼辦法?根本就來不及阻止啊……於是他只能朝著文嘉熙無奈地聳聳肩。
文嘉熙冷冷地翻了個白眼,直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便上了車。
「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你還傷得那麼嚴重,你這才醫院住了幾天啊?怎麼可以這麼快就跑出來瞎折騰?」余薇安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顧北宸和顧南宸兄弟兩個的性格並不是非常相似,但是有一點都是一樣的,就是骨子裡那點兒倔強和固執。
換一句好聽一點的話就是,他們兩個人都是那種很能堅守自我的人——也就是,不聽勸。
和顧南宸一樣,顧北宸決定要做的事情,真的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他的決定。
「都說了是小傷,你還一直念念念,念念念的,我本來都好了還要讓你念得這麼頭疼?!薇薇,我沒想到啊,你竟然還有話嘮的毛病呢?」
顧北宸笑嘻嘻地說道,「好了,好了,我自己的傷我還不清楚嗎?我說沒事就沒事!」
他真的很會哄人。
光看他那雙蘊藏著滿滿的溫柔和笑意的眼睛,就會沒由來地感到放心。
其實余薇安作為一個醫生,憑她的專業素養,完全可以判斷顧北宸現在的傷勢有多嚴重,但是看顧北宸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余薇安感覺自己原本慌亂不安的情緒都被安撫下來了。
於是對於顧北宸的自我辯解,自然而然地就多了幾分信任。
其實就連顧北宸自己都不知道,他身上的傷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
不過好在這麼多年來他都是這麼過來的,倒也不覺得難熬——畢竟這麼重要的時刻,他怎麼可能不跟在余薇安的身邊呢?
這是余薇安要去顧氏財團的第一天,他要是不跟著,怎麼能放心的下?
顧氏財團,那是什麼地方?對於現在的余薇安來說,無非就是龍潭虎穴。
以余薇安目前所擁有的資本和權力,幾乎可以影響到整個顧氏財團的生死存亡;然而以她的專業和能力,卻不足以壓住這個身份,以及處於這個身份所要面對的眾多對手。
既如此,她的存在就礙了很多人的路了,而那些人里,總有那麼一兩個有野心有能力,可能會傷害到她。
顧北宸唇角微勾,浮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今天這一場所謂的董事會,還未必是什麼樣的鴻門宴呢。
他暗恨咬牙,要是不能夠確切地保證她的安全,就算他躺在病床上硬躺著,這一身傷恐怕也不會有好起來的那天。
而文嘉熙顯然也有同樣的覺悟。
她支肘靠在車窗上,通過後視鏡無聲地打量著後座上的兩個人。
對余薇安,文嘉熙更熟悉一些,卡薩奧尼·路易斯幾乎每隔一天都要看一下和她有關的暗報,平均每兩個月,就會來一次雲水市,或遠或近地看上她一眼。
而這所有的過往,都有她,默默地跟在卡薩奧尼·路易斯的身後,自然對余薇安更了解更熟悉一些。
但是對於這個名叫顧北宸的男人,文嘉熙倒是覺得有些陌生了。
這張臉,她是眼熟的。
不知道為什麼,早在余薇安和顧南宸還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時候,卡薩奧尼·路易斯就開始或多或少地關注過顧南宸在歐美的情況,然而等到余薇安和顧南宸結婚了之後,他反而不會主動關注他這個人了。
但是對這張和顧南宸如出一轍的面容,文嘉熙有那麼一瞬間甚至忍不住懷疑,究竟哪一個才是顧南宸?不然為什麼這個顧北宸對自己的嫂嫂那麼親近……
路過一個減速帶,司機對路況不熟,沒有來得及特意減速,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卡了過去,結果就聽到車後座傳來一聲痛呼。
「嘶……哈!」顧北宸誇張的叫喊著,還不忘調侃司機一句,「我說師傅,實在不行你下車,我來用腳開吧,好吧?」
他這話一出,本來還擔心他傷勢的余薇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連日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看你還能開玩笑,看來還是沒傷透啊。」余薇安抿唇淡笑著說道,看到顧北宸還這樣活蹦亂跳的,她總算是能放心一些了。
顧北宸看著她柔和的唇角,沉默地隱去所有忍痛的呻吟。
抬手抹去額上的冷汗,他唇邊也逸出一絲溫軟的笑意——能看到她這樣笑著,他剛才這一下也算是沒白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