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令昭見他這樣,倒越發後退幾步,“玄哥哥有話直言便是,莫要做出如此姿態,我瞧着怪瘮人的,還是參加中秋宮宴要緊。”
蘇寒玄搖了搖頭“這中秋宮宴,一以賞百官,二以慶團圓,三以攏人心,四以昭盛世,這四點我皆沒興趣,去赴那勞什子的宮宴做什麼?”
“昭盛世…賞百官……”她喃喃低語着,小臉上厭世的情緒更盛。
“西南尚有戰火連年不斷,淮河以南旱洪交織,朝中奸佞橫行,貪官遍野,百姓苦不堪言……壯士男丁遠赴沙場,書生學子不思進取,反倒去寫那呆板之辭迎合朝廷,以求中舉。正義之士敢怒不敢言,如此危急存亡之際,聖上竟是要賞百官、昭盛世,敢問何來盛世之有?”
一番話說完,月光映照在少女清冷的容顏上,夜風輕拂,少女襦裙上的金色緞帶隨風飄動,衣袂紛飛,真正是一身風華,彷彿是那天間神女,遺世而獨立。
蘇寒玄怔怔地望着她,似乎是沒想到,當初那個睚眥必報的小丫頭,如今,竟也能有這番膽識,脣角難得的勾起了一絲髮自真心的笑,好心提點道:
“妹妹此話雖有理,然如今三國鼎立,又有諸多小國仍在虎視眈眈,我倒是以爲,昭盛世是用以假亂真,以防他國趁虛而入。所謂賞百官、攏人心,則爲緩兵之計。朝中奸佞橫行不錯,然如若此是捅破這層紙,華序必從內部瓦解,此時,若有外患侵襲,國將不國。”
少年聲音是極好聽的,此刻又耐心與她講解,讓楚令昭內心深處的戾氣不由自主的平復下來。
“……以是,一切還需從長計議,華序如今雖百弊叢生,但多半是前朝之患未得解決,積澱日久,才致如今極重難返,如此,妹妹可懂了?”
蘇寒玄慢慢說完,白皙的手指摩挲着腰間的盤龍玉佩,他雖不喜他那便宜父皇,然不得不承認的是,他那父皇倒也算得上是位好皇帝,據他的情報網所知,蘇栩這些年施行的政令,皆是在盡力解決華序的困局,只可惜,朝中奸佞橫行,蘇栩手中握有的權力也不足以直接與之對抗,想到這裡,他的眸色不由深了幾許……
楚令昭靜靜聆聽着,好似察覺到他的變化,她深深地凝了他一眼,兩人俱都無言。
次日——
華序皇宮,大臣們陸陸續續的走進金鑾殿,只今日與往日卻是不同的,一纖瘦的少女筆直的跪在大殿上,一身素白襦裙,裙襬處用金線繡着雪蓮花,身形還是有些小姑娘的稚氣,但已隱約可窺見幾分窈窕玲瓏,正是楚令昭了。
“約莫是挺小的姑娘吧?”
“看着身形嬌小,也不知是誰家的小姐,怎的跑到這裡來。”大臣們議論紛紛,直至蘇栩踏入大殿才趕忙靜下來行禮。
衆人紛紛好奇這殿中的姑娘,而蘇栩卻只是與平素無異的討論着政事,完全無視衆人的想法,可殿中跪着一大活人,這叫衆人如何能無視,只是蘇栩不開口,他們也皆不敢貿然開口。
殿中的盤香也已燃盡一半,蘇栩才正眼看了眼楚令昭,緩緩開口“楚小姐思索這許久,對相府之事想必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楚小姐?莫非眼前這位小丫頭就是楚家新任家主,是了,不然能跟相府扯上鉤的,還能有幾位楚小姐,知道了她的身份,大臣們雖仍對女子上殿存有幾分訝異,但卻也能理解了幾分。
華序傳承千年,多門閥興亡更迭,楚、謝、唐、王、顧五大世家卻能安然無恙的留存下來,便已然印證其底蘊之深厚、根基之穩固。經過千百年歲月的積澱變更,如今的五大世家手中握有的權力更甚從前,是皇族忌憚卻也不得不重視的一股勢力,更是華序的頂級世家。
而這樣的家族,家主更替絕非小事,更何況……
想到這裡,大臣們神色皆晦暗不明,早前便聽聞,這位楚小姐剛剛繼任家主,便以雷霆手腕收攏楚家權利,血洗楚家分支近二十支,相府的人被清去三分之一,朝中已有部分官員起了異議,雖然早知皇室會插手此事,只是沒想到,陛下竟將她直接召到了金鑾殿上……
“陛下,臣女承叔父遺命,肅清楚家心術不正之人,整肅家風,不知何錯之有?”楚令昭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緒,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哼,楚小姐倒是好手段,陛下,老臣聽聞楚小姐繼任家主不久,便以整肅家風的名義,清掉反對她的多數分支,所用手段血腥殘忍,此事傳遍街頭巷尾,歪風漸長。”一年邁大臣手持象牙笏,義正言辭道,端的是滿面正色。
衆臣聞言也紛紛出列,立於那老臣身後,儼然是認同的,卻見那少女嗤笑一聲,這一聲嗤笑,在這寂靜的大殿中,與那羣滿面正色的大臣形成了鮮明對比。
“敢問吳大人,若有一國積弊甚多,亂賊叛黨叢生,侵襲疆土,侵.犯百姓,欲奪國權,何如?”楚令昭面色漠然,冷聲發問。
那爲首的老臣聞言,不解她這是何意,卻也答道,“自是鏟奸邪,除叛黨,欲擾國之朝政,侵.犯疆土百姓者,其罪當誅。”
“想必諸位皆知,楚家位列華序五大世家之首,代代輔佐明君治國,家規森嚴,如此,尚且有心術不正之人。叔父去世不久,便有人挑起家族內亂,伺機奪權,此時若不加以震懾,如何告誡族中子弟?再者,”楚令昭頓了頓,復又言道:
“叔父雖去世,可楚家,尚還容不得一個外人置喙!”少女脊背筆直,雖是跪在殿中,可週身的氣勢,卻已震懾到諸多老臣。
“楚家丫頭,再如何震懾,也要顧及手段,你若提及家族興亡、手足情深,以感化爲主,要穩定家族,平息爭執,依本太師看,也並非不可。”江太師年近古稀,門生遍佈天下,代表衆臣發話,也算是頗有份量。
“哦?我華序西南與楚國連年交戰,千年以前,前朝還未曾分 裂,楚國與華序也本爲統一領土,既如此,江太師何不前往西南,告誡敵軍家國大義,奉勸一句手足情深,讓他們繳械歸順於我華序?”一位眉目如畫的少年,身着銀色戰袍,緩步踏入大殿,少年面色不虞,聲音清寒。
楚令昭聞言回頭,瞳眸一震,驚喜道“殊吟?”
只見那少年也不看楚令昭,只單膝跪在她身側,朝蘇栩拱手道,“陛下,西南大捷,楚國願割讓邊境三座城池,與我國簽訂休戰條約。”
衆人聞言一驚,這楚國與華序交戰多年,楚殊吟不過十四歲,便官拜西南軍隊將領,執掌西南兵權,此去不過半年,竟已帶回捷報,這雷霆手腕,倒與他那位堂姐如出一轍。
一時間,朝堂靜默無聲。
蘇栩坐於帝位上,得知捷報倒也欣慰點頭,楚殊吟自幼便有領兵天賦,得此捷報不過是早晚之事,也算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他這堂姐,
蘇栩瞥了眼楚殊吟旁邊這位倨傲的少女,眼中饒有興味,他登 基爲帝二十載,倒也是很少能見到這般膽識不凡的女子,再往前,便只有他那位小皇后了,整整七年過去了,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方……
下首的朝臣,也覺察到了蘇栩的情緒不太對,卻大都不知所以然,只有幾位老臣知曉其中因果,的確,這身氣勢與皇后娘娘太像了。
“罷了,今日之事,不必再爭論了,此爲楚家家事,朕也不會過多幹涉,血洗一事,朕念在你叔父的面子上,便不追究了,只是你既繼任家主,往後行事還需更注意分寸。”蘇栩捏了捏眉心,對楚令昭說道。
大臣們一聽,暗道皇上這是默許這小姑娘擔任家主一事了,楚家的新任掌權人竟是位剛剛及笄的嬌小姐?更何況還是這麼位殘忍狠毒的嬌小姐……
到底是蘇栩親自開口,衆人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只紛紛稱讚楚殊吟領兵出神入化,大舉擊潰楚國,蘇栩自也是好一番褒獎,命禮部着手準備慶功宴,劃西南封地,封爲雍熙郡王。
早朝結束後,衆人紛紛退去,只餘下楚令昭與楚殊吟,楚殊吟好整以暇地望着跪在地上不動的楚令昭,只見這姑娘咬脣,單手撐着地面剛要站起,卻因跪了太久的緣故,膝蓋剛離地一點便又跌了回去。
楚殊吟搖頭,隨後便一語不發的把這姑娘打橫抱起,直至上了馬車,也未曾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盯着楚令昭。
楚令昭一路倚在的軟榻上閉目養神,楚殊吟便一路盯着楚令昭不動,直到快到相府時,楚令昭終於忍不住了,瞥了楚殊吟一眼,“殊吟回來不與我說一句話,卻總盯着我做甚?”
“許久不見姐姐,想好好看看姐姐,姐姐怎的總是麻煩不斷的,今日若非我闖入大殿,姐姐還打算在那跪多久?不過沒想到的是,陛下竟將姐姐召到了金鑾殿。”楚殊吟蹙眉撫了撫袍擺,淡淡道。
“如今我既然回來了,姐姐日後若想收拾那些違逆你的人,就只管告訴我,這些事我會替姐姐做好,再不會容許他人藉此緣由欺辱姐姐。”少年提起茶壺爲楚令昭斟了杯茶,他面色蒼白,卻語出鏗鏘。
“好意心領,不過殊吟,我 要做的事從來不假借他人之手。”
因爲她想要的東西,會自己親手得到。
楚令昭垂眸呷了口茶,眼中隱隱有一絲戾氣閃過,她自幼便熱衷於權勢不錯,但她要的強大,卻從不是依附於人……
楚殊吟沉默片刻,“我不插手就是了。但姐姐如若需要幫助,莫要忘了,你身後還有整個郡王府,我會是姐姐強硬的靠山。”
楚令昭聞言擡眸輕笑 ,殊吟是與她血脈相連的至親,他了解她,這是血緣流淌在骨子裡的牽念,她笑着望向楚殊吟:“一言爲定。”
見她答應,少年鬆了口氣,疲憊的捏了捏眉心,楚令昭嘆息,暗道他果然連夜趕回來的,她溫聲道 “還是先養好你這一身傷再說罷,以我的手段哪裡會容他人犯到我頭上。我不盼望你位高權重,只盼望你平安無虞便好……”
年少時便得封郡王,衆人只嘆他前程似錦,真正記得他會在戰場受傷的人,也便只有楚令昭了,少年眼圈微紅“小傷罷了,早就好了。姐姐不過只長我一歲,怎的說話卻總故作老成?當真無趣。”
她聞言輕哼,也不接這話,只道,“今日你且好好歇歇,晚上我帶你去瞧出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