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把自己關進臨江宮裡邊既不見人也不理事,連最親近的大臣如內史侍郎虞世基想要一睹龍顏都得費老鼻子勁了。可是大隋現在雖然快不行了,可是畢竟還在名義上掌管着天下所有的破事,一天到晚送到江都的各類文書跟雪片似的,虞世基與二裴能替皇帝打發的都打發了,可有些事情畢竟不是他們這個層面能處理得了的,還得皇帝出馬。一開始,皇帝每日還派個宦官來把那些重要的奏章拿回去批覆,可是時間長了皇帝又煩了,嫌整天蓋印這個活兒太累,乾脆把除了信璽之外的所有公章一股腦都塞給了虞世基,讓他凡事自己掂量着辦,只要不再去煩皇帝就好。
這下虞世基快活啦!他成了皇帝的代言人,誰要是想在大隋說話還好使的地方辦什麼事,只要他虞大侍郎點個頭蓋個章就沒個辦不成的。所以老虞一手撈錢,一手辦事,價格公道童叟無欺,不但效率高,信用更高,從不像以前皇帝那樣光說大話就不兌現。
所以王世充才找上門來,老虞錢也收了,卻發現這事不太好辦。皇帝現在雖然不管事了,可是他並不傻,一大堆公章都交出去了,唯獨把那枚專門調兵遣將用的皇帝信璽給扣下了,否則萬一老虞腦子一熱想讓皇帝屁股挪挪位,楊廣到時候找誰哭去?
不過這事難不倒虞世基,而且他深知想把這門撈大錢的生意繼續做下去,就得把信用這面招牌給立住嘍,所以十分賣力氣的開始爲王世充張羅。他爲此寫了一封長長的奏章,剖析了大隋中興之策,那就是“聖駕還京,號召天下”,而實現的途徑呢就是“東西並進,夾擊瓦崗”。不過他也警告皇帝,此事重大不容有失,所用之人必須對大隋、對皇帝忠心不二,這樣的人江都有不少,除了他老虞還有王世充和張須陀皆可信任。可是作爲東西並進的那一頭,也就是東都方面情況就堪憂了,屈突通那個老匹夫近來一直對皇帝的詔令陰奉陽違,其心叵測,所以必須把他換掉才穩妥。至於替換的人選,陛下覺得您口中的那位“中興之臣”咋樣?
虞世基的建議讓楊廣有點小激動,江都雖好但是堂堂一朝天子總蹲在這個遠離中樞的小地方確實不太合適,而且也越來越缺乏存在感,要是能回東都想想也不錯哈。所以這事皇帝批了,而且打發王世充即刻上任。
楊廣這麼一激動就忘了今時不比往日,要放在一年前他把這話撂下來,王世充肯定連家都不敢回、行李都來不及拿拍馬就得往東都跑。可是現在情況就不一樣了,就算王世充對這道聖諭求之不得,可問題是他想去就去得了嗎?
屈突通不是問題,起碼不是大問題。這個老匹夫雖然不怎麼聽話,但是無論身世、威望、人緣還是膽量都差那麼一截,沒有造反的本錢。但是楊霖就不一樣了,這個楊逆餘孽可是沒啥事不敢幹的。要不先不告訴他,讓王世充悄悄溜過去?這事明顯不現實,且不論江都現在就像個大眼篩子,皇帝在深宮裡放個屁沒幾天都能傳遍天下,更何況這麼大的人事變動?而且據說本該成爲死對頭的楊霖和屈突通這兩位神人現在關係好得合穿一條褲子都嫌肥……王世充要去東都這事總不能瞞着屈突通這位事主吧,他知道了不就等於楊霖也知道了?
要是楊霖不打算讓王世充過境他還真就過不來,而且他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只要把消息透露給翟讓和李密,這兩位把王世充恨之入骨的瓦崗大頭頭豈能輕饒了他?
虞世基撓破了頭皮也沒想出好辦法,只得修書一封對楊霖好言相勸,寄望於他手下留情。誰知楊霖壓根沒搭虞世基這個話茬,反而是極端粗暴無禮的回了自以爲沒他啥事的王世充五個字——
想死,你就來!
可以想見本就因爲自卑而內心極其敏感的王世充看到這五個字時的心情。他本對楊霖沒什麼印象,這個小傢伙在河東、河南乾的那點事在他這個“中興名將”眼中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般的鬧劇而已,王世充甚至覺得楊霖沒資格被他列入可以作爲對手的名單。可就是這個小屁孩、一個小小的果毅郎將,竟然不把他這個新豐縣公、右屯衛大將軍放在眼裡,還狠狠的在他臉上抽了一巴掌。
王世充徹底憤怒了。以前他因爲血統和地位的卑賤而屢屢被人羞辱,他都忍下了,以爲只有飛黃騰達了,纔會與這樣的羞辱絕緣。可是等到他真正拼到這個位置的時候,一個破落的紈絝子弟,還是罪臣之後居然也敢這麼赤果果的繼續羞辱他、威脅他,王世充哪裡還按捺得住火氣?
王世充蠻橫的拒絕了虞世基的苦勸,堅持要面聖彈劾楊霖。所謂的彈劾不過是一個託詞,楊霖的羞辱讓他徹底堅定了離開江都擁兵自立的決心。所以他要憑藉兩次救駕護駕的功勞從皇帝那裡換取一面道義上的護身符,東都他還去定了,既然不能匹馬上任,那就帶兵打過去!
可是皇帝哪有那麼好見的?現在就連虞世基想見皇帝一面都得求爺爺告奶奶的折騰一大氣也未必如願,更何況還遠了一層的王世充?不過王世充也算意志堅定之輩,大熱的天就那麼頂盔摜甲全副武裝的在宮門外的大太陽地裡杵着,汗水像小溪一樣的流淌,熱得幾欲暈厥也不肯挪地方。
後來還是蕭皇后看不下去了,親自出面勸諫她的皇帝老公,楊廣才勉強同意召見。
這還是王世充第一次走進臨江宮,不免對這座神秘的行宮有些好奇。可是看到的景象讓他很失望,不僅沒有外面的傳說中的富麗奢華,而且比起京師和江都那兩座輝煌的宮殿來,更顯得逼仄侷促、粗陋不堪。王世充甚至覺得,隨便拉出一個士族勳貴的宅院來,都比皇帝駐蹕的這座臨江宮強百倍。
這就是外面傳說中的皇帝整日裡飲酒作樂、宣淫不休的地方?
楊廣把自己關在家裡邊不露面,他到底在幹啥不免就引起很多人的猜想。不過國人一遇到這種事,能想到的無非就兩樣,不是酒就是女人。而楊廣偏偏不知避忌,還修了一座迷樓,光是這座樓的名字就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了,於是乎皇帝遍選江淮美女充入樓中日夜宣淫、蕭皇后苦諫無果反被棄入冷宮之類的流言不但傳得滿天下都是,而且內容細節傳得活靈活現,如同親身經歷一般。可是他身邊的近臣如虞世基、二裴甚至王世充都知道,這些傳說純屬胡扯。
楊廣的性格異常複雜、甚至有些分裂。他胸懷大志,才華橫溢,又好大喜功,愛慕浮華,他是個完美主義者,痛恨任何瑕疵和缺陷,同時又對追求完美過程中所造成的巨大破壞和混亂不屑一顧。所以他僅用兩年就建成了一座無比輝煌奪目的巨城東都,所以他用了七年就鑿通了別的帝王恐怕一輩子都搞不定的運河,所以明明動用三十萬府兵即可滅國的高句麗他非要發動百萬大軍、數百萬民夫,所以他把大隋鐵打的江山弄得支離破碎……
把江山要搞丟了,那必然就是昏君,既然是昏君,哪個是不昏庸淫亂的?所以不用等到後世,這時候在很多的傳說中,楊廣已經堪比桀紂了。其實楊廣並不昏庸,反而很能幹,就是能幹的有點過頭……而且他也並不好色,也許年輕的時候胡混過,可是皇帝與蕭後數十年恩愛如初、相敬如賓,這在大隋的勳貴近臣中間是沒有不知道的,而惹火了皇帝趕緊找蕭後求情必定靈驗更是官場中人所共知的事情。至於說什麼龍舟選美啦、迷樓藏嬌啦這種事好像還真有,不過這對一個皇帝來說算個什麼事?他們都很清楚,皇帝對女色的需求其實很淡,以至於這麼多年就誕下了四子兩女,而且大都是蕭後所出。至於爲啥蒐羅那麼多美女?別忘了楊廣可是一個極端愛好美好事物的帝王啊,而且內心敏感細膩,人家喜歡鑑賞不行嗎?所謂蒐羅美女就是爲了宣淫,純屬因爲貧窮而限制了想象……
王世充一路胡思亂想着走進了成象殿,楊廣並沒有坐在高高在上的龍椅,而是斜倚着一根攀龍柱正與蕭後低聲談着什麼。他見到王世充進來打算大禮參拜,有些不耐煩的揮手製止,然後直截了當的問道:
“王卿急於見朕,所爲何事?”
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倦怠,還帶着幾分燥氣。於是王世充不敢怠慢,更不敢再拐彎抹角,生怕下一刻就被明顯有些不耐煩的皇帝給攆出去。所以他也直截了當的高聲奏道:
“臣彈劾通議大夫、右備身府果毅郎將楊霖欺君罔上、意圖不軌,而且抗旨不尊,出言恐嚇朝廷重臣,企圖擁兵自重,實乃不赦之罪。臣請陛下下旨,令臣領兵除楊逆、掃瓦崗,護送聖駕返京!”
王世充給楊霖安的這幾條罪名無論哪一條都夠砍他腦袋了,也足夠把皇帝氣得半死,誰知楊廣非但沒生氣,反而大爲奇怪,疊聲問道:
“楊霖?果毅郎將?爲何朕不知此人?這個楊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