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霖匆匆趕回縣衙,發現李淵的信使竟是老熟人劉政會。劉政會自從跟楊霖鬧翻了之後就跑回了晉陽,不過這傢伙因爲早就進了河東軍的陣亡名薄而沒法見人,只得躲在李淵府裡幫他主子幹些見不得光的事,比如說給楊霖送信。
楊霖匆匆跟他打了個招呼,顧不得細說就展開了書信。李淵在信中囉囉嗦嗦的衝楊霖發了半天的牢騷,總之意思就是女婿跟老丈人不貼心,老丈人爲了女婿處心積慮、辛苦謀劃,結果女婿還不領情,處處跟老丈人作對不說,還讓老丈人的老臉沒處擱之類的,不過這些文字楊霖就當沒看見。然後李淵告訴他,他跟王威的四萬大軍已經返回晉陽,還把他近期的所爲打探得一清二楚,但是完全看不懂楊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在搞些什麼鬼。王威現在一門心思的想要攻打榆次,他正在跟王威扯皮,讓楊霖趕緊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說清楚,他好趁機裡應外合。
這些事情沒有出乎楊霖意料,反而是信中李淵不經意的一句“突厥犯境,破定襄,屠戮甚重。馬邑告急,王仁恭一日三驚,恐不能守也”讓他眼皮子一陣急跳,急忙詢問劉政會詳情。可是劉政會整天把自己關在老李家,對外面的事情一問三不知,楊霖只得作罷,下令擊鼓聚將。
不過他手下本來就沒幾頭蒜,還被他撒胡椒麪似的弄得磨坪山、榆次、清源、龍山到處都是。更不用提竇琮還被他攆跑了,李君羨更是悲催的在大冷天裡被他任命爲運輸大隊長,天天像螞蟻搬家似的把各處搶來的好東西往磨坪山的老窩裡搬。所以他能召集來的也就是房玄齡、杜如晦和李仲文、邱師利,連雄闊海和周大虎都被他拉來湊數。
楊霖首先把李淵信中的意思撿要緊的跟大夥說了一遍,對於四萬大軍即將來犯這事大家都沒太放在心上。現在的形勢很明顯,王仁恭被突厥人纏住了,李淵和楊霖的大敵就剩下了宋老生,只要幹掉了這傢伙,晉陽方面看上去很嚇人的四萬大軍馬上就剩下可憐的一萬來人了——沒有了宋老生的掣肘,李淵還不是說翻臉就翻臉?到時候就是五六萬人羣毆王威的一萬人,再打不贏大傢伙乾脆找塊豆腐撞死得了。
楊霖看着手下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心裡有氣,沉聲問道:“你們就沒有從唐公的信中發現點別的?”
房玄齡今天一大早就被楊霖損了一頓,到現在還陰陽怪氣的:“統領慧眼獨具,我等尸位素餐之輩望塵莫及,只待統領出言指點。”
楊霖現在心情不好,顧不上跟他鬥嘴,耐着性子繼續說道:“突厥人大舉南下了,據聞將近三十萬人。定襄已失,守軍盡墨,官員盡屠,無數百姓被擄往塞外。如今馬邑危在旦夕,若無援兵則必成定襄第二!難道爾等竟對此無動於衷?”
房杜等人聞言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是一臉的莫名其妙。前土匪頭子邱師利以勇武聞名,所以腦子就理所當然的缺根弦。不過他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平常都是閉緊了嘴巴讓幹啥就幹啥,這回連他都忍不住開口了:
“楊統領,突厥人來這手正好牽制住了王仁恭,讓我軍後顧無憂。這是好事啊!統領爲何憂慮?”
“你們都是這麼想的?”楊霖看向衆人。
大傢伙又是你瞅我我瞧你的,最後一起向着他點了點頭。這江山是彼楊家而非此楊家的,更不是我們家的。異族犯境、保家衛國首先是當皇帝的那位姓楊的該操心的,其次也是他用高官厚祿餵飽了的那幫高官顯貴們該頭疼的,我們這幫人非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而且還是朝廷眼中的反賊,那突厥人鬧騰得越歡豈不是越好?最好是把大隋朝鬧騰個半死不活,咱們再推上一把,豈不是大志得報、江山在手了?
楊霖默不作聲的讓人備好筆墨,歪歪扭扭的寫下幾個大字。話說他哪會寫什麼毛筆字啊?一筆字寫得跟狗爬似的,從來不敢拿出來現眼,這事大夥都知道,還沒少拿這事笑話他。今天太陽這是從西邊出來了?楊大統領居然主動獻醜了?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等着看熱鬧。
片刻之後楊霖寫罷,四個墨跡淋漓、足有斗大的字出現在衆人眼前。這筆字寫得果然比衆人想象的還醜,全無筆法架構不說,章法筆勢更是一塌糊塗。這年頭人們講究以字觀人,光看這筆字,房杜等人就深感自己所投非人了。
不過大家都沒有說話,更無人拂袖而走、恥與楊霖這樣的文盲爲伍。因爲楊霖寫下的四個字是“家國”和“漢胡”。
楊霖很生氣,但是他也不知道該對誰生氣。在後世的中國,直到二十世紀前後才產生了現代意義上的國家與民族的觀念,而在上下五千年的大部分時間裡,佔據主流的思想觀念就是“家天下”,所以纔有“家國”一說:家在前而國在後。這個天下、這個國家都是皇帝家的——這不僅是皇帝自己的想法,全天下的人都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無可指摘的,所以這個天下出了什麼問題也是皇帝該操心的,關我們老百姓什麼事?那些食君之祿的自然應該忠君之事,這是本分。但是能把這個本分盡到幾分就難說了,反正盡忠盡職的不算多,要不然那些忠臣義士也不會被青史大書特書。就像現在我們在公司打工,老闆發足了工資自然要老老實實幹活,但是老闆要是讓你拿命去拼,又有幾個缺心眼到能答應的?誰都有一大家子要養活,謀一份工不過是爲了養家餬口,犯得着把命都搭上?此時也是一樣,大隋朝就算完蛋了,總還有個新朝、新皇帝吧?一點也不耽誤大家繼續打工。就算胡人佔了中原、當了皇帝又怎麼樣?前朝、前前朝乃至前前前朝哪個不是胡人坐天下?大家還不是一樣過日子?
所以房杜等人有這個想法很正常。要是楊霖現在是皇帝,他們位高權重、利益攸關的,說不定此時已經擼胳膊挽袖子、凶神惡煞的準備親自下場狂毆突厥人了。說到底,楊霖還真找不出什麼理由指責他們。
“我確實沒辦法指責你們什麼。這個天下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們的,按說這事犯不着咱們跟着操閒心。可是老房老杜,你們都是熟讀史書的飽學之士,你們想想,三百多年前,是不是許多人也跟你們現在的想法一模一樣?
對!我說的就是五胡亂華。胡人殺來了?那又怎麼樣?反正離我們遠着呢。胡人姦淫擄掠、殺人無數?那又怎麼樣?姦淫的又不是我的妻女、殺死的又不是我的親友。胡人打到眼前了?那又怎麼樣?胡人也得治民,也得需要人做官、做工、種地,也得需要收稅吧?打打殺殺一陣子就過去了,還不照樣過日子?結果怎麼樣?這樣想的人不是死無葬身之地就是拋土棄祖、倉惶南渡,最終身死異鄉、入不得祖廟啊!
你們可還記得當時黃河兩岸數千萬百姓被胡人殺得只剩下幾百萬?可記得我們的漢家姐妹被羯人當作‘兩腳羊’,夜晚姦淫白日烹食?可記得五萬漢家少女被鮮卑人當成過冬的食物,殘骨在鄴城之外堆起了一座小山?可記得從長安到洛陽再到鄴城連綿不絕的漢人屍體和掛滿城頭的漢家頭顱?你們覺得這些只是用來記述那段歷史的文字嗎?不!這是一條條活生生的命啊!
你們總是說家國家國,家在前國在後,對此我沒什麼意見,沒看我找個藉口起兵還是先洗家恨、再報國仇嗎?可是無論家與國都是咱們漢家人自己的事,就算我老爹造反,差點掀翻了大隋朝,皇帝也就是把老楊家殺得就剩我一根獨苗,別的人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你換個胡人試試?在座諸位誰也別想獨善其身!當你們連自己的妻兒都無法保全、在異族人的鋼刀下痛苦哀嚎之時,你們會不會爲今天的想法和選擇而痛不欲生、悔不當初?
既然如此,何必當初?如果我們對突厥人的入侵無動於衷,爲了眼前的一點蠅頭小利機關算盡,把主意全打到自己的族人頭上,總有一天我們會自食惡果。如果放任突厥人做大,一旦重演五胡亂華、中原陸沉之故事,我等作爲當事人,就算一時苟活下來將來在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當我們的子孫問起胡人來時我們在做些什麼的時候,我們可敢直面那一雙雙純真無邪的眼睛?
兄弟鬩於牆,外御其辱。古人尚知如此,我等豈能瞠乎其後?你們說,咱們該怎麼辦?”
楊霖罕見的一番口沫橫飛的慷慨陳詞,不但激得李仲文等武將面紅耳赤、鬚髮戟張,口稱“乾死突厥人”不止,連房杜都默然不語,無言以對。這時劉政會卻皺緊了眉頭,出言問道:
“楊統領,你到底意欲何爲?”
“北上幹突厥人!奶奶的,老子不造反了,日子也不過了!就算皇帝要砍死我,也得先拉突厥人墊背不可!”
“萬萬不可啊楊統領!唐公爲了統領之事竭盡心力,百般籌謀,終得此間來之不易的大好局面,豈能爲了一時意氣而壞了大事?”
“劉政會!我當初以爲你就是個糊塗蛋,現在我知道我錯了,你他孃的壓根就是個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