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城,竇琮盯着剛剛收到的軍令久久不發一語,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手下的三名千夫長李安儼、楊文乾和喬公山都是世子李建成的心腹,在竇琮面前自然無所顧忌。爲首的李安儼與其他二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纔對竇琮說道:“將軍,楊統領似乎對我等唐公舊人不甚信任,剛一來就藉故攆走了劉長史和趙參軍、劉參軍等人,還把唐公安排好好的計劃篡改得面目全非。對我等的態度也是不冷不熱,倒是將長孫小兒、盛彥師和投奔他的楊家舊部視若股肱。而今如此重要之軍機事前未曾透露分毫,事後一紙文書就把我等打發得遠遠的,分明是想排除異己、謀奪唐公基業!將軍,切不可讓他的陰謀得逞啊!”
喬公山也跟着說道:“楊統領令將軍率三千人馬以唐公名義佔領晉陽,此事唐公是否知曉?若是唐公不知,是否會影響到唐公的謀劃?若是壞了唐公的大事,我等如何擔得起如此大罪?”
竇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有些煩躁的擡手阻止了李安儼等人繼續喋喋不休,轉身用手撐着城牆,望着天邊升起的一彎新月繼續沉默不語。李安儼三人還想繼續勸諫,但是懾於竇琮之威,只得耐着性子等着他拿主意。
這時一個名斥候跑上了城頭,大聲稟告道:“啓稟將軍,盛督尉率本部兵馬押解着戰俘在城外十里處紮營,令屬下前來通稟將軍,明日卯時將在城下與將軍交接榆次城防。”
“盛彥師欺人太甚!將軍,這是楊統領在趕我們走!末將請令前去找楊統領理論一番,就算楊統領不講道理,末將也要將此事稟於唐公分說!”李安儼聞言怒不可遏,大聲叫道。喬公山和楊文幹也不免跟着埋怨起來。
竇琮一雙不大的眼睛朝着三人冷冷的一掃,李安儼等人就趕緊閉上了嘴巴。竇琮對來人淡淡說道:“通知盛督尉,本將明日卯時必在城下恭候大駕。”
隨後他就讓親兵去傳令,全軍收拾行裝,明日一早離開榆次,向晉陽開拔。
李安儼等人還想勸說,卻見竇琮已經頭也不回的走了,只是背影顯得有些佝僂、蕭瑟。
……
此時此刻,樓煩郡靜樂縣。
李淵的這趟北巡並非臨時起意,確是事出有因,但也不乏他的小心思。
他沒想到王仁恭那裡出了大麻煩。王仁恭奉皇命率兩萬右翊衛府兵北上馬邑郡,出任河東北路行軍總管並掌邊軍事,結果剛走到晉陽他手下的府兵們就不幹了,差點鬧出了譁變。
大隋十二衛府兵威震天下,但在十二衛中也分三六九等,比如左右翊衛、左右武衛、左右候衛就被稱爲內六衛。十二衛中只有內六衛纔有資格駐紮在京師之內(後來是東都),並輪流宿衛宮城,堪稱皇帝的御林軍,不僅牛氣沖天,而且戰力也是高人一等,堪稱精兵中的精兵。能在內六衛中謀得一官半職的,不是出身顯貴,便是驍勇善戰的虎狼之士,這些人對皇帝陛下忠心耿耿,打起仗來也沒得說,不過不打仗的時候就不好伺候了,動不動就鬧幺蛾子,讓內六衛的主將們很是撓頭。因爲這些人不是惹不起,就是不敢惹,而且皇帝還護着他們,事情鬧大了誰都撈不到好。
這幫大爺兵們東征高句麗雖然沒什麼損失,但是因爲皇帝瞎指揮把這仗打得灰頭土臉,都是憋了一肚子氣無處發泄。好容易回國了又被打發到河東,他們倒是沒多大意見,畢竟相比別的弟兄隨駕去往江都,河東怎麼說也離老家關中近些。誰知到了晉陽,那個看着老實實則蔫壞的王大總管大嘴一張,才知道弟兄們上當了:此行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他們自以爲的晉陽,而是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馬邑!馬邑那是什麼地方?人煙稀少、貧瘠困窘,除了一年四季風沙不絕別的啥玩意都沒有,免不了成天跟那些煩死人的突厥蠻子掄刀子玩命不說,最過分的是還得跟那些他們從來不屑一顧的土包子邊軍一起廝混,而且想回家至少得是三年以後!這讓這幫在京師繁華之地呆慣了的大爺兵們如何受得了?二話不說就去找王仁恭算賬。
王仁恭磨破了嘴皮子,這幫大爺兵們仍然梗着脖子油鹽不進。軟的不行來硬的,行刑的板子都打斷了十幾根,可是這幫老兵痞的屁股早就被粗糙的馬鞍和更粗糲的征塵打磨得近乎刀槍不入,壓根不把捱揍當回事,反而把一直在心頭憋着的那股老火給打了出來,王仁恭都差點捱揍,走投無路之下只好跑去找李淵求助。
李淵倒是被這起突發事件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忙必須幫,就算王仁恭不把他們王家跟隴西李氏的關係委婉的告訴他,他也必須得把王仁恭和他的兵攆到馬邑去。這幫混蛋玩意想留在晉陽享受花花世界?笑話!楊廣那個混球皇帝已經弄來兩萬右侯衛天天蹲在晉陽盯着他,再加上兩萬右翊衛他李淵還在河東混什麼混?還不如乖乖的聽皇帝的話去懷遠鎮看糧庫呢!
李淵一邊安撫王仁恭,一邊調兵遣將,半天工夫三萬河東軍和王威的兩萬右侯衛就將那幫嚷嚷着要打回老家的右翊衛兵痞們圍了個水泄不通。一看這回動真格的了,兵痞們傻眼了,他們也就是嘴上叫得歡,實際上哪裡敢造反?他們的出身不是勳貴子弟,就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基本上就相當於後世的中產階級,誰造反也輪不到他們。於是驍勇無敵的右翊衛第一回被繳了械,蔫頭搭腦的被看押了起來。
不過這麼一件突發事件讓李淵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那個從來不讓他省心的便宜女婿處處跟他對着幹,李淵好心的讓他搖旗吶喊一番就縮回磨坪山、等着他老人家施展如花妙手轉圜局勢就行了。誰知這小子非但不領情,還叫嚷着非得兵發晉陽、跟王威和宋老生決一死戰不可。王威和宋老生是那麼好打的?如果這倆貨真是泥捏的,他李淵早就擼胳膊挽袖子衝上去暴捶了,還輪得到楊霖?那可是左驍衛和右侯衛啊!整整四萬精銳府兵,就算是強如突厥鐵騎說不得也要退避三舍,楊霖手底下那幫歪瓜裂棗一般的土匪還不夠給人家塞牙縫的!
可是李淵不滿歸不滿,卻奈何不得楊霖。一來人家投胎投得好,都成反賊了後臺還那麼硬,反正李淵是一個也得罪不起。二來他還在算計着女婿的家產和族望,所以只能捏着鼻子忍了,還得給他想轍,怎麼也不能讓楊霖被王威和宋老生滅了,那他可就是偷雞不成倒蝕一把米了——不但女婿便宜佔不成,還得倒搭進去一個親閨女。
想起李秀寧李淵就氣不打一出來。所謂女生外嚮果然不錯,這個死丫頭老夫白疼她了!不肯幫她阿爺一把不說,據說還跟那個臭小子好得蜜裡調油一般。不過摩訶室利什麼時候轉性子,居然喜歡上男人了?一直對女兒的性取向憂心忡忡的李淵想到此處,倒是有些欣慰……
既然這小子非要來晉陽,李淵就成全他,不僅如此他還打算把晉陽拱手送給楊霖。這小子去跟宋老生野戰那是送死,可是幾萬名土匪死守晉陽這座堅城把握就大了些,而且宋老生手底下還盡是些騎兵。到時候楊霖坐困愁城,宋老生屢攻不克,就該他唐國公李淵閃亮登場了。反正這一遭不僅要把屁股死死的坐在河東這塊風水寶地上不動地方,還要把那些讓他礙手礙腳的王威、宋老生之流統統幹掉,而且楊霖這個將來用處極大的女婿說什麼也得死死的攥在手裡,讓他分毫動彈不得!
李淵打定了主意,連夜找到了王仁恭,說是樓煩境內有亂民擾亂治安,他打算率領河東軍北上巡視一番,正好跟王仁恭同行。王仁恭聞言大喜,以爲李淵是惦記着兩家的關係纔派兵押送他手底下那些不安分的兵痞北上,哪有不答應道理?而且他頭一回對奉皇命監視李淵這事生出了愧疚之情,一激動之下差點跟李淵交了實底,發誓永不相負了。
李淵搞定了王仁恭,回頭又去忽悠王威,說他的河東軍又要押解右翊衛,又要平定樓煩亂民,實在是力有不逮,須得右侯衛同行協助。不過王威對李淵戒心甚重,可不像王仁恭那麼好騙,任憑李淵磨破了嘴皮子他還是疑慮重重、悶不做聲。最後李淵拉來王仁恭敲邊鼓,加上王威畢竟對皇帝忠心不二,王仁恭怎麼說也算是他一夥的,這才勉強答應下來,不過還是讓高君雅帶着一半右侯衛府兵留守晉陽。
李淵一直將王仁恭送到了馬邑邊兒上,又拉着王威在樓煩繞起了圈子。這一路上王威可被李淵氣壞了,樓煩哪裡有什麼亂民?最多也就是些劫道的蟊賊草寇,簡直不堪一提。他沒少找李淵理論,結果這老倌不是推三阻四,就是雲山霧繞的胡說八道。等到了靜樂,李淵乾脆“病了”,貓在縣衙裡不冒頭,而且誰也不見。
自從七日前,王威與晉陽的聯繫就斷了——他哪裡知道,李淵早就暗中派人截斷了太原與樓煩之間的驛道,高君雅一聽說楊霖在磨坪山舉兵造反,就心急火燎的派出了好幾撥信使星夜趕往樓煩,結果統統被李淵的人截下,信使的腦袋都剁下來了,王威還能收到什麼消息?
王威越來越狐疑,越來越焦躁,他決定去找李淵說道個明白,這老倌再裝糊塗,他就獨自帶兵回晉陽,哪怕翻臉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