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就聽丘奕然聲音一抖：「這⋯⋯」

他不知道著急去否認，反而顯得心虛。

林悅玥緊咬著下脣，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接了一句：「我都看見了。」

對面沒有迴應，空氣彷彿凝結。她幾乎可以想像到他那雙桃花眼低垂，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麼解釋，被她問窒了，看向她時眼內水光爍爍，飽滿的兩片脣瓣微微顫動，欲言又止，讓人心軟。

「你真的很不會撒謊。」她的語氣帶著嘲諷，試圖掩飾對他的失望。

林悅玥笑得苦澀，心揪著痛。她不過詐他一下，他就心虛了，被她捉到馬腳。可偏偏她無法氣他，她很清楚他過得有多艱難，作出這個選擇也是出於無奈，也是人之常情。

畢竟長期的利益和認識幾個月的人相比，孰重孰輕，顯而易見。

唯一慶幸的是，一直以來他確實沒撒謊，唯一一次也只是隱瞞了事實。

丘奕然見她都知道了，不知該說甚麼。腦海閃過無數個想法，卻沒一個可以爲自己辯護。

說他是想借她父親的權力解她的後顧之憂嗎？

她會信嗎？第一次騙了她的錢，第二次因爲她獲得工作。他都覺得自己厚顏無恥，林悅玥又會怎麼想？她會覺得他在利用她嗎？

他還來不及整理思緒，說些甚麼，她又問：「他跟你說了甚麼？」

其實就算不說出口，她也大概猜到，只是⋯⋯只是希望想從他口中得到確認：「他給你錢了嗎？」

「沒有⋯⋯」丘奕然聲音沙啞，帶著無奈。

「那是爲了甚麼？」

「⋯⋯」

靜默蔓延開來，空氣也變得微妙。

他沉默不語，林悅玥也沒打算自討沒趣。

這段時間她已經付出了努力，以爲在他心裡也有了一定地位。可現在看來，只有她越陷越深，這不過是她自我感動，反倒造成他的困擾。

既然他能如此輕鬆捨棄這段關係，她再多糾纏也沒用。

她越想越委屈，最終下定了決心。

那一冬夜毫不猶豫向她走來，救她於危難中，街燈下一眼萬年的人。

收到飯盒，笑出虎牙的人。

在她躲在咖啡店徬惶時，半溼著發趕來找她的人。

那個成爲她暖陽的人不需要她，更不會喜歡她。

林悅玥吸了吸鼻子，哽著喉嚨，思緒在腦海中翻涌許久，纔打破沉默：「沒關係，希望你⋯⋯一切順利，以後可以過得更好。」

若不是隔著電話，她恐怕沒有勇氣說出這番話。

祝福的話語行間，隱約有種淡淡的告別的意味。

丘奕然聽出來了，心中掀起波瀾，他走了這條路，就已經預想過會有這樣的結局，比起一直拖著她曖昧不明，倒不如讓她誤會，徹底死心。

想了很多，最後傳到對面的只有簡短卻厚重的三個字：「你也是。」

「嗯，再見。」林悅玥不再等他的迴應，果斷把他封鎖。

這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他們像是兩條相交線，意外地在某個𣊬間相遇。是林悅玥找回他，本要走向分岔路的兩人才短暫地聚在一起，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開。

心裡莫名有些惆悵。

以後他們不會再有交集了吧。

他說不清自己對她的感覺，這段時間以來複雜的感情，或許只是保護欲氾濫。事情解決以後，那些念頭也會隨之消散，不再過分在意她。

他是這樣安排的，就不知事情會否如他順願。

王明蕎收到丘奕然的資料後，馬不停蹄地熬了幾天夜，又是做資料收集，又是整合現有的線索。可越深入調查，才發現這只是冰山一角，距離能打擊整個傳銷集團還差得遠。

店舖註冊人雖是找到了，但一查他的背景，空蕩蕩的，只是一介平民，似乎是被集團推出來背鍋的替罪羊。

作爲一個剛畢業的文學系學生，她不僅沒人脈，也沒資源，面對上司處處打壓，想要更深入調查幾乎不可能。

自以爲加入這行就能伸張正義，卻沒想到看的越多，只發現了自己在這個世界面前有多渺小，力量根本不足以改變不公。

目光放到周遭忙碌的身影，大家顧著自己的報導，辦公室內充斥敲打鍵盤時發出的清脆聲音。

只有她停滯不前，孤獨地困在一張辦公桌大小的靜止空間中。

自怨自艾涌上心頭，可生活還是要繼續。要是這篇報導不做好，只會被當成草包。不僅不能換部門，還會被迫分派那些無關緊要、捕風捉影的八卦新聞。

王明蕎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振作起來。清涼的空氣經過喉嚨，感覺精神一點後，點開工作郵箱，打算仔細端詳有沒有違漏了甚麼細節。

裡面不知何時多出一封電郵。

是一個曝光傳銷教育課程的專頁負責人傳來的。

裡面夾著教育中心的名單架構，長長的一份文檔，上千個人名。

她不知對方怎麼突然就給出這些資料，也不知對方的身份，但直覺告訴她，這可能是這次報導的關鍵。

找出之前整理出來的名單，花了些時間比對，本以爲會勞而無功，沒想到意外發現兩間公司都有一個同名的職員——樸順雅。

教育和按摩兩個扯不上關係的行業，她不信這是巧合。

想通以後，她抑著心裡的雀躍，給丘奕然傳訊息：「你認識這個樸順雅嗎？」

「怎麼了？」他想了想，才從記憶中翻出這個名字：「這個人挺積極，人也挺好。你不會是覺得⋯⋯」

「對，她很有可能不僅是按摩中心的傳銷成員，還是連繫幾個傳銷公司的核心人物。你有發現她有甚麼奇怪嗎？」

「你這麼一說，她確實有點奇怪，平常都沒有見到她，可是在組織內部活動時，似乎都會在關鍵時刻出現，引導話題。」

這些天丘奕然也沒閒著，很快就把健身房的工作辭掉。

之前傳銷中心的領班一直以他業績不高爲由，一直勸說他報名上課，他便將計就計，付了錢在傳銷中心裡潛伏。

所謂的課程，其實就是哄騙一些入世未深的學生，一直對他們洗腦，讓他們放棄學業，逐漸依賴這個組織。

偶爾邀請些穿著光鮮的「成功人士」演講，聽到收入可以過百萬，前景光明，其他組織成員也一臉嚮往。

全然不知自己已陷入傳銷集團的手段。

丘奕然也裝作被說服的樣子，整天留在中心。早晚聽著成員攀比業績，看著他們熱衷於分享所謂的行銷手法，哄騙消費者，他表面附和，想盡辦法融入他們，心裡卻是厭惡。

其他的時間則是裝作在中心裡傳訊息，實則私底下打探消息。

潛伏了一個星期，和其他成員也熟稔起來，也摸到了更多線索。

大概是爲了方便管理，大部分成員都住在領班租的豪宅，這樣分攤下來每個月租金也不高，還滿足了他們的虛榮心，又可以脫離家庭。

只是一整天下來，除了公司的人，幾乎沒怎麼接觸到外人，思想也更容易受人縛束。

知道了這裡的運作模式，才意識原來他算是個例外。

推想一下，怕是見他已經出來工作幾年，不比剛畢業的學生受控，領班也不想讓他知道太多，所以纔沒多管。

至於王明蕎提到的樸順雅，平日時不時會在分享會上主動發言，所以留下的印象特別深刻。但因爲中心裡人多，加上他們都用化名，要不是丘奕然平常有特別留意，也想不起來她。

王明蕎得到了肯定，便知這人無疑是傳銷集團的重點人物，她很可能在暗中協調這些公司，讓它們互相緊密配合，不然不會和兩個傳銷公司扯上關係，牽扯不清。

然而，她捉住這個名字在網上怎麼查都找不出線索，本以爲從毛團裡揪出的線頭，又斷在這裡。

她懊惱地抓了抓頭，才發現頭髮已經油膩得發亮，嫌棄得蹭在褲子上。再這樣下去，恐怕不僅是頭髮，自己整個人都會被工作侵蝕。還是決定先回家洗個澡休息一下，畢竟這場調查，纔剛剛開始。

「依依，這裡就交給你了，我要去新店看一下。」林悅玥掩飾著心中的煩躁，把今天的學生名單交給馮依依，便打算外出。

自從那天后，也忙著新店開張的事，試圖把丘奕然的事淡忘。

新店的位置已經定了，就差裝修和招攬老師。

因爲想迎合家長全人發展的需要，新店除了一般的功課班和補習班，她打算開設體育課程。補習班就按照現有的課程規劃，也已經有人選，只差體育班還需要構思課程和招攬教練。

她一邊想一邊推開門。

馮依依看林悅玥準備要往外走，連忙叫住她：「等等，一會兒有人要來，你不能走。」

「甚麼？」林悅玥皺起眉，語氣帶著一絲不耐。

馮依依看她臉色不佳，心裡很是爲難，她也不想越矩，可偏偏老闆的老爸特地交代，她夾在中間也不好做。

「我⋯⋯的意思是⋯⋯」

話還沒說完，門口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林大小姐要去哪？」

林悅玥聞聲轉過頭，就看到門前穿著棕色大衣的挺拔身影，那人像是闖進深冬的春日陽光，微翹的髮絲背著光線，像是金絲一樣滑順耀眼。

看到她轉身，嘴角微揚，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對上他帶笑的淺棕色眼晴，她愣了一下，轉眼喜出望外：「騰一哥！」心裡的陰霾一下就被蓋過，只剩久別重逢的喜悅。

崔騰一看著眼前嬌小的女孩，幼嫩的臉龐彷彿這些年他們不曾分離，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髮，笑說：「好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