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樓沙往西的官道上，波調的隊伍星夜疾馳。

他們出城的人只有三千。

人如果太多，動靜就大，很容易過早暴露波調的行蹤。

不過周邊衛城還有不少兵馬，會相繼撤出來匯合。

最終匯聚的兵馬不會少於三萬，等於將此前駐守弗樓沙的兵馬，一半一半的分成了兩部分，人並不少。

隊伍裡好手亦是衆多。

由四大將之一的普哲斯領隊，小佛首，祆教的副宗吉爾比斯隨行。

波調還帶了子嗣和最寵愛的幾個妃嬪。

包括步六孤。

以及佛家的幾個核心人物。

再加上祆教專門守護副宗吉爾比斯的一支小隊。

一行人也算兵強馬壯。

他們的行進速度非常快，因爲每耽擱一刻，就多一分被魏軍發現追上來的危險。

隊伍裡的幾輛車駕，車輪都轉出了火星子。

他們出來時，弗樓沙附近的幾座衛城也收到消息，抽調精銳，攜輜重往西會師。

夜半時分。

出城不久，一行人便在疾行中回頭眺望。

他們隱約聽到弗樓沙方向，似乎發生了變動。

“本王和龐賽商議，今晚會由他打開東城門，主動出戰，夜襲魏人，掩護本王撤走。”

波調道：“看來大將軍已動手了，我們要快。”

普哲斯也在回望弗樓沙：

“陛下離城，大將軍立即發動攻勢，將周邊各方的注意力吸引過去，時機正合適。”

一干人速度愈快。

所幸一路無事。

凌晨時分。

數個時辰的疾行後，各路衛城抽調的兵馬，相繼趕來匯合。

人數迅速增多，全是貴霜最精銳的老卒。

波調心頭大定，環視各方匯聚的兵馬，道：

“諸位追隨之情，本王會牢記。翌日復起，諸位皆爲功勳，本王就此立誓，來日當不負諸位。”

普哲斯也稍稍鬆了口氣，終於逃了出來。

憑魏軍的戰力，固守弗樓沙，只有死路一條。

普哲斯有個秘密，就是此前他偷偷考慮過，率衆投降能不能免死？

可惜魏人殘暴殺俘，人盡皆知，所以他沒敢嘗試投降。

“大將軍曾秘囑本王，弗樓沙往西，沿路做了安排，以確保我們能平安到達山區。”

波調伸手一指前方：“前方的矸石山隘口，就是第一處大將軍安排的接應位置。”

“過了矸石山，會更安全。”

小佛首忽然道：“陛下，我想問問，大將軍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波調：“昨日夜裡，隱藏身份入城，到了王宮才亮明身份，來見本王。”

小佛首神色沉吟。

龐賽隱匿身份回來，是怕走露了他回來接應波調的消息，無可厚非。

但小佛首隱約有些不太好的感應。

這種感應來自他掌握的神通舍利。

他此前從波調那借了數萬奴役，以特殊手段，攝取他們的信仰之力，祭煉神通舍利。

其自身的力量，和神通舍利的契合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今日稍早些時候，接到波調的通知要走，他便感覺不對。

具體是哪又說不上來，但心裡悸動不安。

這種不安的來源，就是神通舍利。

弗樓沙被魏軍逼近前，小佛首進行了一次簡短的閉關。

所以他和龐賽，一直沒照面。

正在小佛首思忖時，隊伍已到了波調所說，龐賽安排接應的矸石山隘口。

矸石山是弗樓沙以西，大概一百七八十里的一座矮山，算不得險峻。

山體如兩條起伏的石樑，扼守在官道兩側，山勢低矮，綿延數裡。

其間有許多不規則的壟脊和溝槽，是典型的小丘陵地貌。

龐賽事先在這裡埋伏人手，接應他們通過，而後可以留人繼續扼守。

即便有追兵跟來，留下扼守的人，也能有效阻敵。

因此波調說過了這裡，會更安全。

波調讓人傳遞了龐賽告知的訊號，以燈火，號角來確認身份。

遠處的矮山上，旋即浮現出對應的訊號。

有兩個貴霜軍卒，從山上下來，靠到近處，跪伏對波調執禮，果然是龐賽安排的人。

兩人當即在前引路，往矸石山的小隘口行去。

波調一揮手：“跟上。”

小佛首眉心的神通舍利，流轉出一陣陣波動。

他愈發感到不安，身形在馬上一晃，忽然隱去了蹤跡。

波調的前軍，此時已進入矸石山隘口。

後方卻是傳來急劇的馬蹄聲，有散佈出去的斥候返回來報：

“陛下，魏軍的一支隊伍，在後方快速逼近，應是發現了我們的蹤跡，前來追趕。”

他們匯聚人馬往西撤離，動靜不小，終究還是驚動魏人追了上來。

波調冷笑道：“過山口，我們走。”

隊伍加快速度，全軍進入矸石山口。

兩側盡是矮山，路況倒算不上險惡。

波調的隊伍很快就全軍進入。

數裡外，一支魏軍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影影綽綽的露出身影。

蹄聲越來越響，宛若雷暴。

波調此前和龐賽商議時，便共同認爲離開弗樓沙，到矸石山這段將近兩百里的路，最危險。

因爲靠近國都弗樓沙，附近的道路修的極爲平整寬闊。

如果在這段路上被魏軍追及，以當下的敵我士氣，貴霜的隊伍必然慘敗。

波調的情況，會非常危險。

可一旦過了矸石山，道路逐漸曲折起伏，往山地地形轉變，波調擺脫追兵的把握，將大爲增加。

再加上矸石山口，有龐賽安排的接應能阻敵，愈發可以掩護他們從容脫身。

因此進入矸石山，魏軍才追上來，波調已頗爲篤定，自己成功脫險。

他在大軍護持下，進入山口後，縱馬飛馳，並傳出訊號，讓龐賽的人負責阻敵。

道路兩側的矮丘後，當即出現了龐賽預先埋伏的人手。

這些人登上矮山的丘脊，準備作戰。

“我大月氏與魏人已成死敵，翌日當屠盡魏人，以報仇……”

“啊！”

波調聲音未落，突然聽到一聲慘叫。

接着是更多的慘叫聲。

在矮山上出現，龐賽安排的人，居然在攻擊他們。

波調的隊伍裡慘叫接踵。

兩側矮山上的人居高臨下，用的是弓弩襲射。

波調他們在矮山下的官道上，隊列密集。

這種隊形，距離，盲射都能造成莫大的殺傷力，何況矮丘上出現的，明顯是久經訓練的射手。

驟逢驚變，波調霎時手腳冰涼，頭皮發麻。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龐賽有問題！！

但……這怎麼可能？

他怎麼會有問題？

誰叛也不該是龐賽。

……

時間往前推移稍許。

波調離開弗樓沙不久，龐賽就來到東城門，要求打開城門。

這是他和波調商量好的，要出城用兵，掩護波調逃走。

龐賽是貴霜首將，素有威信，又有王命在身，士卒當即打開了城門。

當下的弗樓沙閉城自守，沒有外派斥候。

因爲魏軍來了以後，外派的斥候，都被清理掉了。

反覆數次，派出去的斥候如同送死。

所以弗樓沙只能閉城。

因此魏軍提前躲在城外，城內的士卒毫不知情。

等城門打開，在曹操親自推動的瞞天過海和暗度陳倉遮蔽下的魏軍，倏地發起衝鋒。

貴霜的兵馬，正在往城外衝出，準備配合龐賽命令，去襲曹營，被堵個正着。

雙方就在城門處，展開廝殺。

一方準備充分，另一方措手不及，曹軍迅速佔據優勢，殺入城內。

過了一會，龐賽竟從城內出來，來到曹操面前，單膝跪地：

“陛下。”

他面容變化，露出了曹魏諜子的本來面貌。

有些關於潛入貴霜的計劃，很早就開始佈置了。

衆生相變化形貌的神通，最初只有少數幾人修行有成。

但多年過去，掌握這門術法的人，增多了一些。

此前在奢羯羅城以東那一戰，龐賽突圍逃走。當時諸葛亮，郭嘉便諫言可以妥善利用。

主戰場太顯眼了，先讓龐賽跑。

等他脫離了主戰場，再收拾他，他的生死就能隱瞞下來。

當時是黃忠親自去追，發生過一場大戰。

龐賽那次之後，就重傷被俘。

此後關於龐賽的消息，衆說紛紜，其實是曹魏在佈局，多數是蓄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當時擒龐賽，不殺他，是爲了觀察，模仿他的聲音，說話習慣，對照其相貌，便於施展衆生相。

而在更早的時間裡，曹魏的諜子，就開始學習貴霜的語言。

大月氏當年從河西遷走。漢人中的一些諜子，學習他們近似羌氐兩族的語言並不難。

所以化身龐賽的諜子，言談舉止都和龐賽無二。

甚至見到波調，要說什麼樣的話術引他上當，也經過反覆推敲。

這方面，諸葛亮，郭嘉的洞察人心，起到了莫大的作用。

他們利用當下形勢，提前設計好了要怎麼說。

龐賽見到波調後給出建議，讓波調自己選擇撤出弗樓沙。

包括龐賽的出現時間，提出讓波調走，保留大月氏復起的希望，這些都恰到好處的映合着波調的心理。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可供懷疑的疑點。

包括龐賽提出留下斷後，也沒有勉強的地方。

龐賽去見波調，唯一可能被識破的危險，來自小佛首。

衆生相是源於佛家的神通，雖然到了大魏之後，經過多次調整改善。

但如果小佛首出現，還是有很大可能看破龐賽是僞裝的。

所以龐賽選擇回去的時機，至關重要。

曹魏通過提前的探查，知道小佛首進行了一次短暫的閉關。

這個時間去見波調，正好能避開小佛首。

後續一天，龐賽藉助接管城防的機會，有意規避了與其照面。

事實證明，矸石山那兩個龐賽安排接應的貴霜士兵一露面，小佛首的不安感遽增，果然進一步察覺到不對，提前躲了起來。

不過當時後方的曹軍已經露面。

小佛首想做些什麼，也沒有改變局面的時間了。

誘使波調離城，由龐賽開城迎曹軍入城。

這麼做的好處，是讓大魏避免了打攻城戰的消耗，且能分散貴霜兵力。時間，人員，物資等等都可以大幅節省下來，好處衆多。

郭嘉和諸葛亮輪番獻策，輕取弗樓沙。

賈詡也出了很大的力氣。

但他苟在暗處，一直也沒冒頭。

弗樓沙，矸石山兩地，同時展開了廝殺激戰。

矸石山附近的一處位置，虛空中突然跌出一個人影。

正是提前發現不對，隱跡的小佛首。

他是被六箭連射的驚人箭術逼出來的！

太史慈，許褚，正在夜色下急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