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隆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了帝皇的情緒，

帝皇能拯救他的兄弟姐妹，

但他沒有，

他只想毀滅安格隆，

因爲這是最高效的方法，在祂看來，這也是對人類這個總體最有利的做法，

安格隆是垂釣血神的誘餌，用來吸引血神的絕大部分注意力，

這樣其他原體就會相對安全，墮落的可能就會變小，安格隆可以保護那些更珍貴的原體不受侵蝕，比如荷魯斯、基裡曼、聖吉列斯、羅格.多恩

包括整個戰犬，都是犧牲品，大遠征也正好需要一羣瘋狂的劊子手，

既然食屍鬼已經消失了，那麼戰犬也正可以頂上去。

“比如荷魯斯？”

安格隆因命運的苦澀和諷刺而冷漠地笑出了聲，然後質問道：

“爲什麼？”

王座上的乾屍俯視着安格隆，彷彿在質問安格隆爲什麼明知故問，他明明已經解釋過了，

這是必要的犧牲，這是遠見，這是爲整個人類種族的利益而做出的決定，

這也是祂設計原體和阿斯塔特的目的————爲人類總體服務的工具，

從這點來說，萊恩纔是他最優秀的子嗣，因爲萊恩清楚的明白這一點，

帝皇給予原體和阿斯塔特力量的唯一緣故就是凡人孱弱，阿斯塔特和原體必須將自己的力量借給人類中的弱者，保護人類總體，直到人類文明成長到不再需要他們，那時候他們的使命才能結束，

甚至不光是原體和阿斯塔特，

禁軍也許自以爲自己不是工具，但他們本質上也是，

機械教也許因自己的獨特地位而沾沾自喜，但他們從始至終都是帝皇培育出的工具，

甚至帝皇自己也是工具。

“不。”安格隆能感知到帝皇的情緒，感知到帝皇內心中的那些冰冷和機械，

但他也能察覺到，帝皇的冰冷之後並非完全沒有人性，

他有能愛人類個體的能力，也有能厭惡人類個體的能力，

他有愛自己子嗣的本能，也的確愛過至少一部分子嗣，

他愛他的首歸子荷魯斯，那時的帝皇還沒有學會怎麼和原體相處，本能傾注了太多的感情，

他甚至也有點愛魯斯，即便他把魯斯安排在了劊子手的殘酷位置上，

他本來對聖吉列斯感到一些忌憚和懷疑，但隨着時間流逝他還是愛上了自己這個完美的子嗣，

但這些都無法凌駕於原體本質上是工具，帝皇本身也是工具的事實，

感情對工具不是必須的，對工具傾注太多感情只會在該捨棄工具的時候感到猶豫，

所以逐漸的，帝皇開始學會了如何控制本能的父愛，對原體們傾注的感情也越來越少。

“不。”安格隆搖頭，聲音變得沙啞：“不是問你這些。”

“我是想要問你，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東西？”

“我能看得到你的情緒，你的靈魂，這是你賦予我的能力。”

“你塑造我就是爲了讓我療愈兄弟們的靈魂，也是爲了療愈你自己的靈魂。”

桃太郎丸子壓制了屠夫之釘，那些藏在安格隆基因序列中的本能開始重新發揮作用，

他本能開始觸碰帝皇的情緒，開始試圖療愈他面前這個千瘡百孔到可怕的靈魂，

“我看得到，那個在青銅河畔旁的少年，那個孩子說要成爲一個善良的人。”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變成黑暗之王，世界的毀滅者？”王座上的乾屍那千萬道重迭的聲音沉默了，

無數人類的靈魂交織在乾屍的體內，這些靈魂被安格隆的話語所刺激到，一些古老的種族記憶從他們的意識中復甦，

他們看到了第一個遙望羣星的原始人，看到了原始人眼中倒映的星空、看到了其中無與倫比的活力和好奇心，

他們看到了最初的那些朝氣蓬勃的文明，看到了他們撈出水底的泥土燒成泥板刻錄史詩，看到了他們在青銅器上雕刻金文讚頌歷史、君主與高天，

甚至看到了一個農民的兒子飛上羣星之間，回首遙望地球：“我將天空檢查了個遍，沒有發現上帝和天使。”

那個曾經充滿朝氣、希望和理性的文明，怎麼會變成這樣？

“因爲別無選擇。”在重重迭迭靈魂的最深處，一個疲憊的、皮膚深褐色的中年男子盯着安格隆回答道。

這個回答讓安格隆沉默了，

他的能力讓他察覺到，帝皇說的是真的。

“帝國的衆生崇拜我，從一萬年前就開始崇拜我。”

“我無數次警告他們，我不是神。”

“我甚至不是最優秀的那個人類，在過去的四個萬年中有太多人類是比我更優秀的統治者了。”

“只是我恰好是一個強大的永生者，恰好用漫長的時間積累下了一些知識。”

“只是在舊夜來臨之日，我環顧四周，驚恐發現除了我之外已再無他人。”

“也許那些曾經比我更優秀的人能想出更好的解法，能不這麼絕情冰冷的拯救人類文明。”

“但我別無選擇。”

“當時的人類文明除了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安格隆死死盯着帝皇，他知曉帝皇所說完全是真實的，

如果有選擇，帝皇也希望和自己的兒子們過着近乎平淡的生活，

如果他編織的那個名爲帝國真理的謊言是真實的，他一定會嘗試拯救安格隆，

但他別無選擇，

他無法像安格隆和他的兄弟姊妹一樣，完全依賴着衝動、憤怒和對自由的渴望去行動，

那隻能毀滅一個文明，卻沒辦法保護和建造一個文明。

如果是此前的安格隆，在感知到帝皇對他和他兄弟的評價後，應該會憤怒，

但桃太郎丸子壓制了憤怒，讓安格隆的心底裡只剩下複雜和冰冷。

“雖然我當年拋棄了你，但這是因爲你當時損壞了。”

“既然周雲療愈了你，你被重新修好了，也就重新變得有用了。”

“安格隆，我親愛的兒子，重新向我效忠，爲人類服務，成爲我的戰士吧。”

帝皇那千萬道聲音重迭的話語在安格隆的耳邊響起，

安格隆聽到了渾身僵了一下，

他發覺自己剛剛居然差點覺得帝皇還有人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