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人，迅速跟上，豐州快要到了，莫要磨磨蹭蹭！”

“……”

隨着幽雲二州的戰事不斷加劇，戰火已經開始綿延千里。

自雲州向東的官道上，連空氣中都飄散着肉眼可見的灰燼，霧濛濛遮蔽了長天。

此時，無數呼嘯的馬車正排成豎排一路飛奔，浩浩蕩蕩地朝着豐州而去。

走在最前方是幽州士族田氏，後面則跟着段氏丶梅氏等其他世家的車隊。

他們已與先前離開幽雲二州的世家約好，要去豐州避難，尤其田氏，已與其姻親世家邊氏傳訊多日，對方說是會爲其準備宅院，備下糧草，讓他們覺得安心許多。

一路顛簸之中，有田家子弟御空而來落到頭前的那輛馬車的車轅上。

「家主。」

「講。」

正在入定養神的田家家主輕輕睜眼。

門簾外的弟子聞聲開口：「幽州巴家和雲州孟家也都跟了過來，已隨行一路。」

「想來豐州分一杯羹？算盤倒是打的極好。」

「那我等該如何處置？」

「給我全部趕走，並留下一批子弟把守官道。」

「是！」

馳行路上，隨着田家家主的一聲令下，這些聯合世家子弟立刻分出一道，朝着反方向而去。

見此一幕，追在最後方的那些小世家紛紛停步，在驅趕之中轉頭朝着中州與青州分散。

見此一幕，梅家與段家門人不禁流露出一絲慶幸。

各州世家之間一直都有親疏遠近之分，甚至因爲族地丶資源的爭奪，相互對立的也是不少。

他們如今雖然是要逃亡別州，尋求生路，但還是要考慮到人數太多會不會影響自己以後的日子，自然不願意別的世家一同前往。

對比世家林立的其他八州，豐州確實是個極好的去處，但在這種親疏遠近之間，有些小世家就算想往豐州逃亡也不算輕易。

待到趕走那些跟來的小世家後，田梅段三家浩浩蕩蕩繼續東行，逐漸抵達了豐州邊境，

從整備行囊，到奔襲一路，他們之間趕路最長已有八日，早就有些精疲力盡。

在這種時候，他們本應該立刻進入豐州，找好落腳地之後歇息歇息。

但實際上，隨着馬車踏入豐州邊境，這些逃亡而來的世家卻停下了往前的腳步。

因爲就在他們前方小雨綿綿的陰霾天空之下，無數先行來此的世家正匯聚如流，滿心不甘地被驅逐着，朝着境外而來。

「邊兄，出了何事？」

「季憂回來了，藍家主死了」

「？」

田家家主仰頭看去，就見被驅逐的人流後方有一輛馬車，車上正載着一具胸口開洞的戶體。

光憑痕跡來看，就能夠看清那是被一拳掏碎的痕跡，

而在車架周圍，一些年輕的藍家子弟也步履購珊而來，臉上寫滿了驚恐。

在看到藍家家主的屍體之後，他們無一例外地暴怒不已，隨後便被打的很慘，險些丟了性命的同時，膽子也被嚇破了。

籟—

寒涼的秋雨之中，無數從幽雲二州逃亡來的流民正看着這一幕，眼神之中滿是然。

早在一年多以前，豐州宣佈稅奉削減之後，幾乎所有百姓都想到豐州求一個生路。

有少部分人當機立斷，成功地遷徙了過來，但大部分人則是被官府控制，未能得償所願。

如今藉助動亂，他們終於逃了過來，卻一度覺得日子並沒有多好。

他們仍舊是被那些共同流亡而來的世家所控制，被他們抓去做僕，甚至需要繼續上繳逃亡時所帶不多的糧食。

但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那些壓榨了他們一代又一代的仙人如今就像是喪家之犬一般，在衆目之下被掃地出門。

實際上這些流民現在有些搞不清楚，是不是不管仙人還是凡人，豐州一律不接受流亡。

不過就在他們跪着的時候，兩道身影來到了他們面前。

「莫要跪了，集合一下，帶好家去先去豐州府。」

「敢問二位仙人，我們要做什麼？」

「先領糧食準備過冬，季寨會爲你們安排生計，你們聽從安排便是。」

「那些仙人老爺是被趕走了麼？」

張平陽與郭子興對視一眼：「不錯，在豐州，不幹活的仙人是沒有價值的。」

兩州流民懵懵懂懂，隨後從地上起身，步履攀山地跟着二人朝南而去。

與此同時，曹勁鬆和班陽舒也在邊境線上停下了腳步。

「這些世家仙人在自己的族地作威作福慣了，以爲天下都是一樣，今日遭受驅逐也是活該了。」

班陽舒點了點頭：「那老狗的屍體被拉出去之後，估計很長一段時間不會有人敢來了。」

將那些流亡而來的世家趕出豐州，曹勁鬆與班陽舒迅速返回了豐州府。

不過就在入城前的路上，途徑毗鄰府城的紫雲山莊時，他們看到了十幾輛空蕩蕩的馬車正朝此而來，最後停在了這座舊仙莊的門前。

見此一幕，二人對視一眼，隨後邁步進了院中。

聯合收割大隊的那些仙莊子弟，以及季寨收留的那些私修正不斷地在宅子裡進進出出，搬出了一箱又一箱的東西，放在了入門後的庭院之中。

裡面有金銀細軟，還有靈石丶以及一些法器。

這紫雲山莊原本是藍家所居住的，而這些東西也都是他們逃亡之時所帶回的。

季憂正蹲在這些箱子面前逐一清點，眼神裡全都跳躍的光彩。

「又發財了？」

「？」

季憂轉頭看向曹勁鬆：「那些人都已經趕出去了？」

曹勁鬆點了點頭：「已經全部趕到了豐州境外。」

「早知道就把藍家主的屍體留下了，不要把事情做的如此決絕才好。」

「爲何？」

季憂抄一枚金錠顛了顛：「這樣說不定還會有別的世家來租房子。」

曹勁鬆嘴角抽搐了一番，心說神他媽租房子：「那些世家以爲逃到豐州能繼續享福，估計做夢也沒想到連最後一點家底都被掏空了。」

「這是他們這千百年來一直對我們這等平頭百姓所做之事，如今只受了一次，有何可抱怨的話音落下，門外又傳來陣陣馬蹄聲響。

邊家丶岳家等其他一些世家所留下的東西此時也送了過來，被一一搬到了院子當中，看的人雙眼放光。

這些小門小戶雖然比不上千年世家，但被百姓供奉了數百年，家底子也是十分雄厚的。

果然，自己的職業規劃從一開始就對了，悍匪的未來當真光明無比。

「麻煩清點一下，隨後送入我的寨子。」

「是！」

賀章叫來了府內管理帳簿的師爺，對那些仙莊留下的房租進行了一陣清點。

清點完的東西全都被搬到了車上，由馬車拉着送去了季寨。

好家夥，這是抄家了啊。

主幹道兩側的，無數外來仙莊的莊主及長老眼皮一陣狂跳，隨後迅速分散到了各個角落，一陣胡亂忙活。

「老伯，我來替您打水，您歇着就行。」

「小女娃娃莫哭，來來來，爺爺給你買糖塊吃。」

「這位大嫂，天氣轉涼了，你還懷着身孕，這衣服還是我來爲你洗吧。」

乖巧的仙莊高層四處亂竄，做盡了好人好事，引得豐州百姓無不交口稱讚。

事實上，自打豐州開始進行聯合收割和聯合開墾之後，還記名於這些仙莊的弟子就很少了。

如今這些仙莊基本都已經空了，只留下了這些稍微端着架子的莊主及長老們。

藍家丶邊家丶岳家等世家逃難而來之後，他們之間其實也有所聯繫的。

甚至藍家還曾設宴，要與他們坐而論道，

只不過有過挨巴掌的前車之鑑，這些仙莊莊主沒敢去，只是派了些侄子上門吃了杯酒。

如今看了那透心涼，心飛揚的藍家家主，再看着那全部被沒收家產，他們十分慶幸當初不曾赴宴，人也變得勤勞和善了。

「聽說了沒，熱格平原徹底失守了，玄元仙府被團團包圍，玄元門人只能開啓護山大陣，在山上裝死不應。」

「連仙宗都如此，那這兩州內的世家豈不是更慘？」

「拋棄族地，流落外鄉，確實更慘。」

蠻妖二族自跨過怒江上游流域之後，進攻的節奏就變得越發兇狠，人族節節敗退的消息也是傳遍了天下。

如今，又有十三座城池被奪，似乎已在預告兩州的徹底淪陷。

而對修仙者來說，他們對戰事的關心並沒有多麼強烈，反而會在代入自己之後，開始思索流亡世家的未來。

「你說那些流亡家族失去族地之後，該去往何處？」

「去豐州。」

「豐州？」

「不錯，我舅父是岳家長老，他們的族地就在雲州，前幾日傳訊而來，說是已經帶着族人前往豐州了。」

「豐州的話，你還別說說不定真的是個好去處。」

「爲何豐州會是個好去處？」

「豐州這些年，糧產不斷翻升，據說還培育出了大面積種植的靈苗，青雲仙規有云，暫時逃亡的世家是可以通過姻親紮根的，加上豐州地大物博，說不定比以前還好些。」

豐州和幽雲二州都屬北地，相隔不遠。

此處地大物博，而且最近幾年發展極快，確實是個極好的選擇。

盛京之中也有不少逃亡而來的世家，在茶樓酒肆之上聽到議論，心中也忍不住開始盤算，是不是要去豐州更好。

因爲根據當前的局勢而言，人族想在短時間內收回失地基本不可能了，他們需要爲自己的家族做更長遠的打算。

不過就在這議論紛紛之間，茶樓酒肆上的衆人忽然就被北面城門前的景色吸引了目光。

只見在他們的視線之中，大批面容疲憊的修仙者正不斷地涌入城中。

有些面孔對於盛京本地人而言是十分陌生的，但對於先逃難而來的其他幽雲二州世家卻無比熟悉。

「那不是邊家家主？奇怪，我記得他們早先便已經逃去了豐州，爲何會出現在此？」

「還有岳家，半個月前他們還曾與我傳訊，想要邀我前去豐州相聚的。」

「你看，車上那人—」

「是藍家家主·怎麼死了？

呼呼啦啦的人羣不斷涌入城內，令茶樓酒肆之上的目光不斷匯聚。

過於浩大且反常的事情總會讓人忍不住去探查爲什麼，於是多道身影從茶樓之上離去，走到街面之上與這些人拱手交談。

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是在搪塞友人的詢問，例如邊家丶岳家，只是聲稱在豐州待不習慣。

畢竟他們還是想留給自己一點面子的，也不好告訴別人他們趾高氣昂地去豐州府要糧食和靈石，結果爲首的被兩拳打死，剩下被直接掃地出門的事實。

不過青雲天下一向都沒有不漏風的牆。

況且住的不舒服就不舒服吧，這藍家家主總不能不舒服到胸口開了花。

於是沒多久，便有真正的原因開始在盛京之中四下流傳。

「被季憂揮拳打死的？」

「對，據說他們以爲季憂還在昏迷，於是結伴去了豐州府，叫人家拿出雪域妖石的庫存和六成糧食，結果剛好被撞上了，現在所有流亡的世家全都趕出來了。」

「出手竟如此乾脆麼？」

「不止如此，據說他還把這些世家逃難所帶的財物全都扣下了。」

「土匪啊——」

能夠引起熱議的鮮聞趣事傳播的速度總是很快，沒多就傳入了天書院之中，引得衆人一陣沉默。

記得許多年前，很多人都在傳季憂根本不想入院，而是想私修圓滿後去當山匪。

後來之所以加入天書院，單純是爲了救一女童的無奈之舉。

當時很多人都對此之以鼻，覺得這鄉野私修是故意在擡高自己的身價。

可直到如今，他們才意識到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他真的瞧不上仙宗子弟的身份，心心念念要做悍匪。

而想到自己進入仙宗後那趾高氣昂，出門就要仙風道骨的姿態，他們忽然覺得手中的靈茶有點不香了。

不過他們此時還不清楚，這場掌握在季憂手中的變革，此時纔剛是一個開始。

沙沙沙—

寒雨飄落的季寨之中，陸含煙正拉着阿姐四處閒逛，將整個宅院都轉了遍。

至於陸清秋，她倒是無心賞景，而是下意識地注意着丁瑤和卓婉秋的身影。

其實在入了季寨之後，她一直在試圖找兩人攀談，只是這兩人一直伴裝從未見過她的樣子，倒並未問出什麼。

不過經過她的細心觀察，陸大小姐發現她們對季憂的宅子很熟悉，季寨之中的人見到她們還會打招呼，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

更關鍵的是，那位匡公子的心上人魏小姐與她們似乎也很熟稔。

雨打竹葉的茶亭之中，陸清秋看着看着就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於是轉頭看去。

門外來了一輛又一輛的馬車，隨後便開始有人搬着箱子不斷地送入院中。

季憂隨他們一同出現，入院之後就進了正廳。

儘管雨下天光微弱，廳堂之中更是陰沉不已，但季憂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正迎面而來的人。

一個是隨自己而來的匡誠，他在回到季寨之後已小憩了一個時辰，疲憊稍稍減輕了不少。

而另一個人，則是讓他覺得有些驚訝的。

「老邱？你不是在靈劍山，怎麼忽然回來了？」

「回少爺的話，少奶奶說山上不安全，數月前就命人將我們給送回來了。」

「邱茹呢？」

「在後院呢。」

季憂點了點頭：「有你在就好了，屍潮之後大批的良田被毀，青雲這個冬日必將會遇到的糧食短缺，我和匡誠正說着要把它們流通出去。」

老邱聽後側了下身子：「匡少爺回來之後跟我說了，糧簿什麼我都準備好了，少爺請隨我來。

三人從正廳的後門穿過，隨後便來到了書房。

推門進入之後，豐州的糧簿已經被的整齊，而在糧簿旁還有另一份案卷，是豐州新做的黃冊。

經過這半年的時間，豐州現有的百姓數量又增加了十多萬。

其中有八成都是逃亡而來的難民，不只是雲州和幽州，戶潮爆發後，其他六州也有百姓趁亂逃來，還參與了豐州的秋收。

如今他們都在豐州登了記，也算是徹底安居了下來。

「九州難民雖然有一部分冒險逃來了豐州，但還有很多人仍舊流亡，屍潮毀壞農田之後，他們這個冬日估計會很難過。」

匡誠抱着糧簿看向季憂：「之前的籤工契僱人來豐州做工，以此分發救濟糧的手段我累得還可以再用一次。」

季憂擡頭看向匡誠：「有一個問題。」

「問題？」

「因爲災禍的原因，大夏今年沒能收到任何供奉，現在不只是百姓糧食短缺，世家也是如此，

伶仙者雖然可以長期不食川穀，但也不可能一直餓着，何況每個家族人數都是幾百成千的。」

匡誠聽後微微皺眉：「你累得救濟糧最後沒辦法落到凡人手中？」

季憂點了點頭：「這種可能性極大。」

兩人正在聊着，門前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聲音。

此時的邱茹正在和一羣半大的孩子正在院子裡鞠，一直踢到了書房的門口。

老邱此時在門口，看他們過來立刻驅東，讓他們去別的地方玩，不要打擾少爺談論公務。

不過在見此一幕後，季憂卻弗不乏微微一愜，將手中的案卷放下。

「老邱？」

「少爺，怎麼了？」

「陳夫子去哪兒了？」

季憂是忽然想起來的，既然季寨裡的人都已經從靈劍山回來了，爲何他從未見到陳夫子。

老邱聽到這句話後轉身：「回少爺，少奶奶將我們送下山的時候陳夫子此不見了。」

「走散了？」

「當時山上很亂，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下山時不見的，還是在山上此不見了，不過我累得可能不是走散，因爲他走時還帶齊了自針的兩個包袱和一隻酒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