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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看仙傾 - 第296章 坐湖衝關字體大小: A+
     

    青雲天下向來以仙道至上,戲曲本就是下三流的消遣,根本不會有人閒來無事去講究它的傳承況且稅奉之下,百姓難活,這些老藝人的傳承能連續三輩就已經是蒼天垂憐了。

    有的老藝人被餓死了,因爲稅奉被打死了,這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不過好就好在民間會編故事的不多,各種戲曲形式都會相互借鑑,才令許多唱段未曾失。

    趙老頭把皮影看作是吃飯工具,只知道演的好了能有賞錢,但對於這故事從何而來,他並不覺得有多麼重要。

    季憂未曾問到關鍵信息,但對此並不失望,

    連仙宗都在刻意隱藏的東西,若是直接在這些消遣唱演之中一聽便聽到了,那才真的需要謹慎留心了。

    不過既然能從隨意的唱段之中就能聽到類似的事情,說明與守夜人相關的事還並未到失傳的那一步。

    「老先生可有常唸的本子。」

    「這個倒是有的,在我的箱子裡。」

    趙老頭回神,從自己的一對傢伙什中搬出一隻掉了漆的木箱將木箱的蓋子打開,裡面都是一些破舊的手抄本,看上去已經年頭不短了。

    「我能否翻看一下?」

    「自然是可以的,公子隨意便是。」

    季憂從懷中掏些碎銀子遞給了趙老頭,隨後讓小二搬來把椅子,坐在幽暗的茶樓後臺,開始翻閱這些手抄的話本。

    這是趙老頭那出皮影戲的底本。

    老藝人將手藝傳給後輩的時候,會先有這麼一話本,讓弟子死記硬背下來,作爲入門的功課。

    其中所記錄的,是老藝人這一生所會的所有選段。

    季憂沒有時間將所有唱演聽完,畢竟青雲天下的所有酒肆茶樓都不是隻有唱演,還有歌舞,想要聽全一部戲,沒有幾個月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每次聽到在意的,都會像現在這樣,花上些銀子直接去翻看這些藝人的話本,用來節省時間。

    他有些遺憾沒把自己的便宜小舅子帶上。

    若是元辰的話,能看一夜不眨眼的。

    不過正如趙老頭所說的一樣,他的皮影戲來自於三絃書的改編。

    爲了讓故事適應自己的表演,他的話本早就經過了祖輩數次的改編,其中夾雜了很多能夠吸引人的原創段落。

    比如世家小姐們愛聽的霸道世子愛上我,再比如世家公子愛聽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基本都已改的面目全非。

    不過季憂還是找到些關鍵信息的,比如趙老頭皮影戲之中關於大德斬孽鬼的幾處戲中,那位「大德」永遠都是孤身一人。

    如果按照皮影戲的理解來說,孤身一人自然是好表演的,畢竟一個人的皮影好控制。

    但季憂前段時間聽的大鼓書中,卻也是孤膽英雄的故事。

    不同演繹方式裡有着一樣的設定,受改編的可能性便很小了。

    這與季憂當初所想的,確實不一樣。

    他一直以爲守夜人是個組織,暗中挑選合適的天驕,pua他,讓他爲了天下而放棄花花世界,

    加入組織。

    但如今看來,守夜人一直都是一個人。

    修仙者的壽元比凡人綿長,但最高也就三四百歲,守夜人應該是換了一代又一代,但每一代都只有一人。

    至於其他的故事橋段,水分太大,季憂也無從分辨,於是在昏暗的戲臺後方細思半響之後,他將話本還回了箱子。

    日暮之時,夜色緩緩垂降。

    附近的茶樓酒肆變得燈火通明,各種仙門貴人云集於此。

    老闆順勢而爲,將表演曲目換成了當地紈綺喜聞樂見的歌舞。

    季憂起身從茶樓後臺離開,回到了方纔的客棧。

    住了一宿,從牀榻之上起來的季憂迎着熹微的晨光出了城,越山林後來到了下一處靈氣較爲濃郁之地。

    隨後他盤膝而坐,如前幾日一樣,開始吐納其中靈氣,引燃靈火煉體。

    待到靈氣逐漸無法供應,他又起身離去,找了個茶館花錢點了一出三絃書。

    如此循環往復之間,季憂從中州邊境,逐漸來到了西南。

    「破關的契機差不多到了「搞點靈石,尋個地方去衝關。」

    季憂默唸一聲,邁步去了附近最近的一座城池,找到了一家靈石鋪子。

    他這幾日一直不眠不休地練體,那種環繞周身的緊縛感已經達到了頂點,彷彿有一層彈性十足的結界包裹着他的全身,阻止着他的肉身的繼續增強。

    這是生靈本身的限制,相當於一道困住人體的鎖,

    而這也就意味着,他從先賢聖地歸來之後磨蹭了大半年的功夫,終於抵達了肉身無疆的第一重關。

    煉體與衝關是不同的。

    煉體可以因爲靈氣不足而隨時中斷,後果只不過是靈火熄滅而已。

    但衝關,則是需要將肉身限制直接打碎衝開。

    而這個過程若是因爲靈氣不足而中斷,那後果就要嚴重了,會被反噬也說不定。

    所以他需要用靈石來維持靈氣不斷,以此來增加衝關的可行性。

    得益於先前將大批雪域妖石送入九州,此時的靈石價格已經復歸了先前的水平,沒有新元時那麼昂貴了。

    他在商鋪之中採購了大批靈石,收入了自己的儲物葫蘆之中,隨後離開。

    沿城中主道向南,隨後西行而去,季憂進入到了一處山林。

    隨後一路穿行,翻過低矮的山嶽,最後來到了一方地勢低窪的圓形大湖。

    這方大湖的周圍全都是霧氣瀰漫,在露珠折射之中就如同鑲嵌於大地的藍色晶石,其中靈氣氮盒,環湖流動。

    季憂邁步來到湖邊,發現此處還有幾位年輕的修行者在不遠處靜坐入定。

    似乎是因爲腳步驚擾,那些入定的年輕修行者全都睜開了眼睛,目光朝季憂望來,眼神中出現一抹警惕與威嚇。

    季憂並未在意,尋了個平整的地方坐下。

    這附近是有幾個小世家的,有其他修行者出沒並非奇怪之事。

    他將袍整理好,將靈石從自己的葫蘆之中取出,將其一個個敲碎,令靈石之中的精粹靈氣飄散而出。

    見到這一幕,那些在湖邊修行的年輕子弟對視一眼,隨後起身向着湖對岸而去。

    季憂此時已經閉眼入定,渾厚的靈氣開始通過他的吐納不斷地沒入其身,隨後心念一動,體內的靈火開始洶洶燃起。

    一瞬間,那股強烈的緊縛感便驟然壓來,令他整個人都如同被推入了沼澤之中,連呼吸都開始變得無比沉重。

    好在季憂早有心理準備的,僅僅只是發出了一陣悶哼。

    隨後他開始緊了雙拳,開始不斷髮力,渾身的氣勁都在從四肢百骸之間匯聚,開始不斷衝撞那無形的咖鎖。

    彭!

    彭!

    彷彿神人擂鼓一樣,那分離衝擊的悶響開始隨着他的心跳不斷增強。

    「族叔,有外來者在咱們龍泉湖修行!」

    「哪兒來的人?」

    「不知。」

    大湖向西不遠處的一座宅院之中,方纔還在湖邊入定的男女已經跪在前堂之中。

    這裡是中州懷家的祖地,而這些男女則都是懷家子弟。

    懷家在青雲天下雖然排不上名號,但在這附近已經算是個比較大的世家了。

    龍泉湖並不屬於他們家,但因爲周圍的其他世家勢弱,加上靈氣的濃郁程度對上五境的悟道修行幫助不大,難抵丹藥之功,所以一些大型世家對此也沒什麼興趣,於是此地便被懷家當做了私產。

    此刻,高堂之上坐着的融道境族老聽到有人不請自來地去了龍泉湖,臉色不禁變得陰沉了下來「來者是何境界?」

    「比我等修爲高,無法確認,但看上去很年輕。」

    正在此時,門外出現另一位中年男子:「那人與我一樣,是通玄境。」

    懷家族老聞聲皺眉:「如此年輕便到了通玄境,怕也是顯赫世家的嫡系了,但如此不請自來,

    還是太沒規矩。」

    「族老意下如何?」

    「通玄境已是高手,我便親自將其捉來,問清楚是哪家的人,叫他們家中來人賠禮領人。」

    鬚髮花白的族老從座椅之上起身,帶着家中子弟踏出了房門。

    懷家並不是獨立存在的,他們和背靠何家的邱家一樣,背後也有依附的世家,自然是不會發憂的。

    只不過當他們接近龍泉湖的時候,卻隱約感覺到一股似有若無的熱氣。

    這還是初春時節,涼意森森,有股熱氣就顯得十分明顯。

    不過懷家族老正氣勢洶洶,也並未太過在意,在家中後輩的指引下繼續環湖而行。

    可走着走着,他們就感覺到那股炙熱感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清晰。

    就他們漸漸開始產生疑慮的時候,一股龐大的威壓忽然猛灌衆人雙肩,同時有一股令人顫慄的氣息不斷於心中升騰而起。

    那位融道境的族老還好一些,只覺得頭腦發脹,渾身的汗毛豎立,而那些年輕子弟則是眼前一片昏黑,難以透氣。

    被壓彎了脊背的衆人臉色大變,感覺到那撲面的熱量如同日輪。

    隨後,那股磅礴的氣勁轟然散去。

    但沒過幾息,又再次襲來。

    如同潮汐一般的來去之間,他們的都能感受到比先前更加兇悍的力量,似乎是在掙脫着什麼。

    而當那氣勁再次散去的剎那之間,那名融道境族老立刻抓起兩名弟子轟然而去,回到院中,將宅門緊閉。

    「族老—」

    「莫要出聲,通知家中子弟,這兩日莫去湖邊!」

    懷家族老低喝一聲,額前已全是細汗。

    於是兩日之間,懷家都是大門緊閉,沒有人再出門,唯有家中幾位老人暗中不斷地探查。

    早中晚三次,只覺得湖邊那道氣息越發強悍。

    兩度日升月落的黃昏,隨着靈火的不斷洶涌。

    坐於湖邊的季憂已滿頭大汗,脣色也逐漸開始變得蒼白。

    那股束縛已經被他衝散了多次,緊縛感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強烈。

    於是他將留住的最後一股氣勁聚集,深呼吸之間全力撞向那緊縛而來的禁。

    龐大的力量在其堅固的肉體之中兇狠衝撞,如同山崩海嘯,就在其近乎力竭之時,他聽到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發出了咔一聲。

    剎那之間,所有的壓力盡數消去,同時一股疲憊感從他的四肢百骸中涌出。

    第一重關,終於衝開了。

    他睜開了那雙燦金色的眼眸,雖然有汗珠不斷從額前滴淌而下,但卻感覺渾身一陣通透,

    煉體之術是蠻橫之道,隨着關卡的衝破,他並未得到任何神異,但肉身的堅硬與純粹的力量得到大幅度的增長。

    喘息半響,季憂捏緊拳頭向前揮去,剛猛的拳風瞬間壓得面前大湖一陣洶涌。

    隨後他輕輕合上了眼眸,仰倒在了草叢之中。

    早春寒冷,花還未開,但龍湖旁有一塊區域因爲溫度的原因,噗一聲在月色下的展開了花葉。

    一朵,兩朵,花蕊漸漸綻開待到第二日晨光熹微之際,季憂從草叢之間坐起,周圍已經是一片花團錦簇。

    比玩一夜塑料姐妹都累·—

    稍稍緩了緩心神,季憂順坡而下,將衣服除去之後一躍進入湖中。

    等到將渾身的汗漬清洗乾淨後,他又飛身而出,靠着氣勁的蒸騰讓渾身的水珠被烤成了一陣煙氣,接着繼續吐納着靈氣,直到體內開始慢慢充盈。

    煉體的整個過程之中,最爲耗費靈氣的就是衝關這一步。

    而隨着關卡被衝破,平日所需的靈氣量會迴歸到正常水平,暫時不需要刻意去尋靈氣充裕之地了。

    接下來就是第二關·

    季憂默唸一聲,擡頭看了一眼湖對面的山莊,隨後邁步而去。

    餓了,要搞些東西吃吃。

    他出了叢林,而後的沿路西行,在最近的城池大吃一頓,隨後繼續煉體丶聽曲兒,不斷來回。

    衝破第一關之後,他不遺餘力地去接近第二關,沒有俗事的紛擾,速度要比在盛京快上許多。

    至於聽曲,他還是沒有找到什麼關鍵,

    也許這就是相互借鑑的缺點,大部分的唱演聽起來都好像差不多。

    中州西南往西是康樂郡,也是青雲天下的一方大郡,比廣明郡更加繁榮,其中位有不少世家坐落。

    季憂一路向此而來,數日後進入到了這方城池,

    只是令他覺得疑惑的是,這明明是一方大城的,但城內卻顯得無比蕭條。

    路上沒有行人,只有些野狗野貓。

    沿街的酒肆茶樓都未開張,只有一些做買賣和一家食坊正在營業,但也都是靜悄悄的。

    季憂邁步走進了食坊,找了個座位坐下,然後便見到小二提着茶水而來:「客官,您吃點什麼?」

    「隨便來兩碟廚師傅拿手的,再來碗飯。」

    「好的客官。」

    季憂將銀子放在桌上,隨後又開口道:「這城中爲何如此寂靜,連茶樓酒肆都關門了?」

    食坊的小二聽後壓低了聲音:「公子外鄉來的吧,咱們康安城有仙人歸天,下令嚴禁歌舞。」

    「哪位仙人?」

    「郎家的仙人,是山海閣的長老嘞,據說是活了一百多歲了,也算是壽終正寢了,現在被送回了家中,也算是葉落歸根。」

    季憂聽後皺了皺眉:「嚴禁歌舞也就算了,怎麼街上也看不到一個人?」

    食坊小二聽後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郎家下了令的,要萬民同悲,挨家挨戶都要派人前去送葬,您若是來的早些,說不定還能看到打幡的隊伍。」

    「如此大動干戈?」

    「喉,仙人嘛」

    康樂郡的茶館酒肆不開,食坊裡的人便多了,周圍的食客也在對郎家那位仙人議論紛紛。

    季憂邊吃邊聽,等將碗盤清空之後便離開了食坊,前往瞭望陽山。

    郎家是山海閣的姻親世家之一,這死去的仙人名叫郎昆,一位應天初境長老。

    他于山海閣之中修行多年,一百零八歲後開始閉死關,衝境延壽,今年新元后沒多久就出關了,而後便於山海閣坐化,被弟子送回家中,葉落歸根。

    這是他從那些食客的談論之中聽來的,但心中稍稍有些疑惑。

    應天境已經無比接近天道,也許不明天機,但對自己的大限應該瞭解的十分清楚纔對。

    按道理來說,在算出自己大限之後,他應該提前歸家,該傳功傳功,該坐化坐化,不應該是的直接死在山上,被人搬回來的。

    而且新元后沒多久就死掉的,一直到現在才送回家,效率未免太慢了一些,

    他來望陽山北側的一座山坡之上,遠遠地看向了郎家的道場,只見青山之上白幡舞動,看上去如同雪浪。

    不時有趕來拜祭的修仙者乘虛御空,衣訣飄飄之間落於山巔。

    季憂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到了山麓的位置,見到一處戲臺正在點燈,看樣是打算開唱。

    而在戲臺面前,則是來自四面八方的百姓,全都是穿着白衣,看上去烏決決一羣,匍匐在地不斷磕頭。

    臺上的那齣戲就是演給他們看的,爲的是向世間宣揚這位郎姓長老的功德,讓萬民心存感恩。

    季憂以前就聽說過這種事,但心中只有笑。

    仙宗也好丶世家也好,仙莊也罷,全都是枯坐深山,不事生產,被萬民供奉,吃着人血饅頭。

    這種人死了,真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值得拿出來歌頌的。

    欺男霸女?吸盡民血?

    季憂沒心思去看這種事情,只覺得天底下又死了個白吃供奉的仙人真是不錯,然後轉身便要離去。

    不過就在此時,一道開場唸白忽然從山麓的位置傳來,令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鐵衣凝露守更寒,四面妖氛欲破欄。」

    「劍挑殘星沉古蝶,燈扶孤影壓危巒。」

    「風嘶枯木疑嘯,雲裂中天見血盤。

    「熬盡深宵唯一諾,人間不許夜闌珊。」

    帶着咿咿呀呀的唱腔隨着夜風鑽入耳朵,令季憂的後背條然一麻,轉身向下看去。

    高臺之上有一位武花臉出場,左手一隻酒壺,右持腰間佩劍,在丁零當唧的彈奏之中在臺上來回轉圈,閃轉騰挪。

    看其動作與道具之上的痕跡,這不是一出新排的戲劇,應該是傳承已久。

    枯坐深山,吃萬民鮮血供奉的仙人確實是沒什麼功德可向百姓歌頌的,但沒人說他們不可以借鑑別人的故事。

    季憂運轉靈氣,飄然間向着山麓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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