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不被自己的孤獨吞噬

  很快，她就聽到了第二個聲音。

  「你在聽嗎？」

  維維目光一凝。

  這道聲音，她是聽過的。

  「我在聽。」維維輕聲說。

  孔洞深處的熱浪在她的回答之後變得更加洶湧，似乎是九千年來，從來沒有人回答過他；而現在，終於有一個人肯回應他了。

  維維將手從孔洞裡收回來，站起來。

  晶體的深紅色光芒在她站直身體後變得更加穩定，銀白色和深紅色在地下室里交織成一幅流動的光網。

  她轉身走向孔洞邊緣，銀白色的光膜托著她向上浮起。

  她回到節點七的洞穴，從圓形凹陷的水面探出頭。

  哈利蹲在凹陷旁邊，一隻手伸向她。

  她握住他的手，從水面爬了出來。

  「找到了？」哈利問。

  維維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菱形晶體，深紅色的光芒在洞穴的銀白色光芒中顯得格外醒目。

  「這個就是通往地核深處通道的鑰匙。」

  金斯萊從洞穴入口處走過來，看著維維手中的晶體。

  「你真的要下去？」

  「去是一定要去的，但不是現在。」維維說，「我需要時間準備，需要知道通道的精確位置和深度，需要知道下去之後會遇到什麼。那個人在九千年前建造了通道，但她從來沒有下去過。她是第一個，但我不能做第一個什麼都不準備就下去的人。」

  「聯合會技術組會在一小時內完成對通道的遠程掃描。」金斯萊說。

  卡珊德拉走到維維身邊，將銀羅盤對準她手中的晶體。

  羅盤的指針在深紅色光芒的照射下瘋狂地旋轉了幾圈，突然停住了，穩穩地指向晶體本身。

  「銀羅盤檢測到了晶體的魔力指紋，和節點零第四層的保護咒語同源，但強度高了至少十倍。這把鑰匙里存儲的不只是打開通道的權限，還有那個人對晨星之子的全部理解。

  她在九千年的時間裡一直在聽他的聲音，一直在記錄他的情緒，一直在試圖理解他，她把所有理解都存儲在了這把鑰匙里。」

  維維將晶體收進口袋，轉身走向洞穴出口。

  「回倫敦，讀晶體裡的記憶之後再下去。」

  先遣隊沿著石階向上走，維維最後一個從岩石裂縫中鑽出來。

  夜色還沒有完全褪去，東方的地平線上已經出現了第一縷晨光。

  她站在森林邊緣，看著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間灑下來。

  哈利走到她身邊。

  「你在想什麼？」

  「在想晨星之子說的那句話。」

  哈利將手搭在她肩上。

  「你不需要做她做不到的事情，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情。」

  晨光照亮了約旦河谷的干河床，海格趕著馬車從干河床入口處駛過來，夜騏在晨光中發出低沉的嘶鳴。

  「聯合會技術組已經開始了對通道的遠程掃描，預計今天中午之前能出結果。」金斯萊從車廂里探出頭。

  維維爬上馬車，在座椅上坐下。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深紅色的晶體，握在手心裡。

  晶體的溫度從溫熱，變成了和她體溫一樣的溫度。

  「回倫敦。」

  回到格里莫廣場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海格將韁繩拴在鐵欄杆上，從車廂里搬出從節點七帶回來的文件和那枚晶體的掃描記錄。

  維維推開鑄鐵大門走進客廳時，赫敏從舊橡木桌前站起來。

  帕比和安妮坐在沙發上，手抄本攤在膝蓋上。

  金斯萊跟在維維後面走進客廳，在壁爐前的扶手椅上坐下。

  維維在舊橡木桌前坐下，將深紅色的菱形晶體放在桌子中央。

  晶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深紅色的光澤，表面的棱邊折射出細密的銀白色光芒。

  「這就是鑰匙，打開通往地核深處通道的鑰匙。那個人在九千年前把它藏在節點七的最底層。她從來沒有下去過，但她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下去。」

  帕比從沙發上走過來，在維維旁邊坐下。「晶體裡存儲了什麼？」

  「她對晨星之子的全部理解。九千年來她一直在聽他的聲音，記錄他的情緒，試圖理解他。她把所有理解都存儲在了這把鑰匙里。」維維將手放在晶體上，銀白色的魔力從掌心湧出，滲入晶體內部。

  晶體的深紅色光芒開始閃爍，閃爍的節奏越來越快，最後穩定在一個固定的頻率上。

  光芒從晶體表面擴散開去，在舊橡木桌上方形成一個三維的投影。

  投影里是那個人，不是她在節點零里刻符文時的樣子，是她更年輕的時候，大約二十歲出頭。她的皮膚是深色的，頭髮是黑色的，編成無數細辮垂在肩上。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晨星的光芒。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的地方。」

  那個人在投影中說，她的聲音和維維在節點零里聽到的一樣平靜，但更加年輕，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九千年前，我站在這裡。這個地方不存在於地面上，也不存在於地下。它存在於網絡中。這是我用節點零的信號頻率搭建的一個虛擬空間，用來接收從地核深處傳來的震動。我第一次搭建它的時候，只是為了研究地脈的流動規律。但我聽到了別的東西。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投影中的畫面開始快速切換，那個人在虛擬空間裡記錄數據，在節點零的洞穴里刻符文，在節點七的圓形凹陷旁邊將手伸進水面。

  她的手法越來越熟練，刻痕越來越深，魔力的輸出越來越穩定。

  她從一個初學者變成了一個大師。但她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她聽到了地核深處的聲音，她聽懂了那些震動里包含的情緒。

  維維將手從晶體上收回，投影消失了。

  「她聽懂了他的孤獨。所以她建造了鎖鏈。如果他不被封存，他會繼續吞噬其他生命。每一次吞噬都會讓他更強大，也更孤獨。終有一天，他會強大到沒有任何力量能擋住他。到那個時候，他會吞噬掉這個世界的一切，然後發現自己還是孤獨的。她不想讓那一天到來。」

  安妮從手抄本上抬起頭。

  「所以鎖鏈不是在關押他，是在保護他—保護他不被自己的孤獨吞噬。」

  「也保護我們不被他的孤獨吞噬。」維維看著安妮說。

  金斯萊從扶手椅上站起來，走到魔法地圖前。

  他的眼睛盯著歐洲大陸上六邊形中心的位置。

  「通道的入口在六邊形中心石碑正下方。那個人把她的身體留在石碑頂上，就是為了守護那個入口。她的身體在那裡躺了九千年，她的意識散布在整個網絡中，她在等第二個人來。」

  維維也站起來，走到魔法地圖前。

  「她等到了。」

  赫敏從舊橡木桌前站起來。

  「聯合會技術組已經完成了對通道入口的精確掃描。入口在六邊形中心石碑正下方，深度約一百二十米。入口處有一層保護咒語，和節點零第四層的咒語同源。你之前進入節點零第四層的時候已經證明了你擁有那個人的魔力頻率，保護咒語不會阻擋你。」

  金斯萊將加密通訊器收進口袋。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維維說，「明天我們去六邊形中心，從石碑正下方的入口進入通道，走下去。」

  帕比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去泡茶。」

  「我去整理通道的掃描數據。金斯萊，聯合會技術組的報告能不能傳一份給我？」安妮也從沙發上站起來。

  金斯萊點了點頭，在加密通訊器上操作了幾下。

  安妮的手抄本上憑空浮現出一行行數據。

  海格從廚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馬車準備好了。六邊形中心在法國南部黑山山脈，從倫敦飛過去大約兩個小時。明天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凌晨四點。」維維轉過身看著海格。「天亮之前到達六邊形中心，從入口進入通道，爭取在中午之前到達地核深處的封印空間。」

  海格點了點頭，縮回了廚房。

  「我去聯合會總部和赫敏一起做最後的準備工作。」金斯萊將加密通訊器收進口袋，「通道里的環境需要精確監測，技術組會在你進入通道後全程跟蹤你的位置和生命體徵。」

  維維點了點頭，金斯萊拿起長袍搭在臂彎里，朝客廳門口走去。

  經過維維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他推開鑄鐵大門，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將客廳的地板照得亮堂堂的。

  大門關上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然後沉入了寂靜。

  帕比從廚房端著茶壺走出來，給每人倒了一杯。

  維維端著茶杯，走到窗前。

  格里莫廣場的午後很安靜，幾個麻瓜在遛狗，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看報紙。

  遠處的倫敦天際線上，幾棟高樓的窗戶里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哈利走到她身邊。「你在擔心明天？」

  維維喝了一口茶。

  「有一點。不是擔心通道會崩潰，不是擔心保護咒語會失效，是擔心下去之後見到他。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他的孤獨。」

  哈利將手搭在她肩上。

  「你不是一個人下去。那個人在九千年前聽到了他的聲音，她沒有回答，但她一直在聽。你把她的回答帶下去。九千年的傾聽，九千年的記錄，九千年的等待。你帶下去的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兩個人的。」

  「你也是。」維維看著哈利說。

  凌晨四點，馬車在法國南部黑山山脈的橡樹林邊緣降落。

  維維從馬車上跳下來，哈利跟在她身後，白金色的魔力在他指尖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球。

  卡珊德拉提著銀羅盤和玄武岩羅盤，金斯萊和納賽爾跟在後面。

  海格留在馬車上，負責與聯合會總部的通訊聯絡。

  維維沿著橡樹林邊緣的小徑向六邊形中心的入口走去，她上次來的時候，這裡被保護咒語覆蓋著，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崖壁。

  現在她知道入口在哪裡了。她的魔力頻率和那個人的完全同步，保護咒語在她面前自動消退。

  崖壁下方有一條被藤蔓半掩的縫隙，是六邊形中心洞穴的入口。

  維維彎腰鑽進了縫隙，哈利跟在後面，卡珊德拉第三，金斯萊和納賽爾最後。

  縫隙內部比她上次來時更加狹窄，但兩側的岩壁上刻滿了符文。

  走了大約五十米，縫隙開始向下傾斜，地面從碎石變成了人工開鑿的石階。

  石階兩側的牆壁上符文越來越密集，符文明滅的節奏和維維的心跳完全同步。

  石階向下延伸了大約一百二十米，經過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到達第四層。

  維維從石階上走下來，站在第四層的地面上。

  洞穴和她上次來時一樣，高度超過三十米，底部是一片廣闊的地下湖，湖水清澈，湖面上漂浮著無數細小的發光浮游生物。

  湖中央有一個小島，島上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灰岩石碑。碑頂平躺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身體。

  她的皮膚白得像大理石，嘴唇微微張開，胸口沒有起伏。

  但她的魔力還在洞穴里流動，像水一樣透明，像水一樣無處不在。

  維維走到湖邊，金斯萊從背包里取出充氣筏，用咒語充好氣。

  先遣隊分成兩批乘充氣筏渡湖，湖水極其平靜，充氣筏划過的水痕在湖面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維維從充氣筏上跳下來，站在小島上。

  石碑在她面前矗立著，碑身上的符文在銀白色的光芒中逐一亮起。

  她走到石碑的頭部，抬頭看著碑頂上那個沉睡的人。

  她的臉很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九千年來，她一直在做同一個夢—夢見有人走進來，接過她手中的鑰匙，走下去。

  維維從口袋裡掏出深紅色的菱形晶體，晶體的光芒在石碑的銀白色光芒中顯得格外醒目，深紅色和銀白色交織在一起，在小島上形成一幅流動的光網。

  「她在哪裡？」金斯萊從充氣筏上走下來，站在維維身邊。

  「她在六邊形中心的石碑頂上。」維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