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重新落回被邪修摧殘過的一片瘡痍上。
因爲邪修突襲，第三層防線幾乎折損了一半的人。
“先給傷者醫治！”沈桑若厲聲說着。
實際上總共也只有數十名傷員，那邪修下手極狠，大部分的人都被一擊致命。
一邊處理傷者的傷口，一邊清查着具體的折損情況。
沈桑若最先看到的是老巫師和竹緲。
老巫師雙臂空蕩，自肘關節以下被削斷，鮮血將附近的衣袖染成了一片紅。
他正悲痛地看着軟綿倒在地上的小糰子，黑白的顏色裡多了另外一抹刺眼的顏色。
嘴裡不斷喚着竹緲的名字，想要像從前一樣，將小傢伙抱起來，可他已沒有了雙臂。
只能跪坐在竹緲身前，痛哭流涕。
沈桑若只覺得心中一下一下的抽痛。
感受到神魂連接那邊的虛無，她的心忍不住顫抖起來，好似在一個無底洞中急速墜落。
她緩步走向前去，動作輕緩將小糰子抱了起來。
黑白短毛還是和從前一樣，柔軟得不像話。
只是沒有了從前的鬧騰，不會順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然後找個舒服的位置掛在她身上。
看起來格外乖順。
可沈桑若此刻卻多麼希望它能鬧騰起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即便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還是將手伸向了小傢伙那黑鼻頭下方。
沒有氣息。
哪怕最微弱的氣息都沒有了。
她的指尖便一直放在那處，不肯移開，像是還不肯死心。
可心裡的那根弦早已崩斷，急速墜落的心終於觸底，在堅硬的石板中摔了個粉碎。
竹緲沒了。
鋪天蓋地的悲痛如潮水將沈桑若席捲，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腦海中回想起當年在幻緲域的時候，蠢萌的小傢伙突然出現，連石壁都爬不上去。
她幫它吃到了心心念唸的竹子，它卻賴上了她，與她強行契約。
是她的第一隻契約獸，即使後面解除了契約，它對她而言依舊意義非凡。
明明同它解除契約是爲了保護它，爲何小傢伙最後卻倒在了她前面？
沈桑若眼眶發紅，艱難壓抑着內心的悲痛。
老巫師見到她這模樣，已然清楚了一切，悲痛欲絕。
“竹緲！竹緲！”聲音近乎嘶吼。
加上斷臂的虧損，老巫師一時承受不住，直接暈了過去。
沒有了雙手，老巫師之後只怕是也不能如從前一般搗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了。
她將小糰子收到乾坤袋中，乾坤袋中不能收入活物。
沈桑若的心又被刺痛了一下。
低聲道：“待事情了結，我便將你送回幻緲域，在你旁邊種滿你最愛的竹子，好不好？”
她的其他契約獸對於竹緲的離去同樣悲痛。
氣氛沉悶又壓抑。
葉淮幾人上前拍着她的肩膀，正要安慰一番，不遠處又傳來兩聲幾乎重疊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師尊！”
是方鈺和紀子蒼的聲音。衆人的心往下沉了沉，腦海中浮現柳如煙與元瑾的身影。
從二人的呼喊聲中來看，情況只怕是不好。
果然，等他們趕到二人身邊時，便看到已經倒在血泊中的柳如煙和元瑾二人。
方鈺和紀子蒼二人抱着各自師尊的屍身面上寫滿了無措與痛苦，放聲痛哭。
“方纔趕過來時，我明明都還看到你在戰鬥，怎麼會這樣！”
他們甚至都沒來得及打一聲招呼，說一句話。
“師尊，師尊你醒醒啊！”
從前的合歡宗和馴獸宗都各有各的艱難，這兩對師徒相依爲命，後面來到了凝華宗，過得纔算順暢了些。
陪伴自己多年的師尊驟然離世，雖然之前也做過心理準備，可真真切切看到他們失去生機的時候，實在是難以承受。
對於二人的崩潰的情緒，沈桑若和葉淮五人能夠理解。
柳如煙和元瑾都是凝華宗的長老，他們與這二人也多有接觸。
而沈桑若與這兩人的關係更爲親厚，柳如煙總是一口一個妹妹地叫她，元瑾更是她馴獸路上的半個老師。
他們心中如何不痛。
而且他們想，若是長離仙君戰死，他們的悲痛只怕不會比方鈺和紀子蒼少。
不由得想起了天機閣主的預言，心中愁緒萬千。
或許真的有一日，長離仙君和無爲道人他們也會倒在他們的面前。
可爲了修真界，他們依舊要向前走。
就像此刻的方鈺和紀子蒼，悲傷了片刻，便逼着自己從情緒中抽離。
抹去眼角的淚水，對衆人的安慰點頭，除此之外，再說不出來什麼。
又對着自家說了幾句會將他們好好安葬的話後，收斂情緒起身，讓其他修士將柳如煙和元瑾的屍身收走。
緊接着便去幫着收拾戰場殘局。
只要忙起來，便沒有時間去回想那些悲痛。
沈桑若嘆息一聲，也開始安排一應事宜。
最後她的視角纔回到了爲她擋傷的風鶴雲身上。
救治風鶴雲的藥修說他的狀態很差，估計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了。
她尋到風鶴雲的時候，他正待在一個角落，周圍人來人往，無人注意到他。
像是被所有人遺忘了一般，瞧着格外淒涼。
可風鶴雲的臉上卻帶着淡淡的笑意。
看到沈桑若，也只是對她扯了扯嘴角，“你、你是來送我的嗎？”
“對不起……桑若，我們這輩子……對你做了許多過分的事，我只能贖罪到此了……”
“你故意將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便是爲了你口中的贖罪？”她開口，目光平淡掃過。
風鶴雲嘴角的笑意有瞬間的凝固。
“你不是爲了贖罪，你是爲了自己解脫。”她繼續說着，話語如利刃，劃開了風鶴雲麻痹自己的僞裝。
“你知道那道攻擊根本傷不了我，不過是想找個由頭，死在我面前罷了。”
“不、不是這樣……”風鶴雲聲音突然提高，“我曾經重傷於你……捨棄性命爲你擋下致命攻擊……便是、便是我的贖罪。”
“是我的報應……亦是我的宿命……我將我這條命……還給你了！”
沈桑若卻搖頭，“不是你爲我擋下攻擊，不是你將命還給我，而是你活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