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離開望遠鏡,逐漸顯露出他的臉和身形,是個年近花甲的老人,頭髮有些亂,卻不顯邋遢,穿著簡單的棉布睡衣,卻不減通身的上位者氣勢。
老人走到一旁的沙發邊坐下,端起小几上的熱茶抿了一口,笑道:「沒想到在九里松原也能看到這樣熱鬧的場景。」
程中源卻笑不出來,他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染著鮮血的手帕,剛剛何老又咳血了,氣色也越發的灰敗,精神頭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現在還能下床走幾步,他真怕再過幾天何老連下床都做不到了。
程中源道:「等了這麼久,他們總算來了,我馬上派人去聯絡,爭取今天晚上就讓她過來給您看看。」
何老擺手:「不著急不著急,他們今天剛來,那邊的人肯定一直在盯著,現在讓他們過來實在太危險,那些人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別害了人家。」
程中源紅了眼眶,「何老,您就是這樣才會被他們壓住,但凡您也能狠一點,何至於此?」
何老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那樣的話,那我還是我嗎?那我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程中源垂下頭,不再說話,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在心裡默默做了決定。
夜晚,顧白拒絕了陸司南和劉默言的私聊邀請,提前回到帳篷,趁著兩女還沒回來先點上寧神香。
本就累極了的兩女進入帳篷后連妝都沒來得及卸就困得睜不開眼睛,倒頭跌入黑甜夢鄉。
正如顧白所料,半夜時她收到了陸司南的信號。
兩女睡得跟豬一樣,怕是打雷都不會醒,她甚至都不用找借口。
避過固定位的兩個攝像機,兩人在帳篷後邊的小樹林里聚了頭。
陸司南見她連包都背好了,忍不住問:「你就這麼肯定?」
顧白瞥了陸司南一眼,淡淡道:「我能理解病人和病人家屬的心情,如果我現在知道紅蛛羅果在什麼地方有,我也一樣等不了明天,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就像你為了豆豆,甚至都不肯等我三天,轉頭就答應了劉默言的求婚?」陸司南問,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睛。
她回望他,平靜無波,「是,就算再來一次,我的選擇也不會變。在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比豆豆和我師父更重要。」
豆豆和師父就是她的命。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個答案,陸司南並不覺得生氣或失落。他突然笑了,「我也一樣。」
顧白不解的回望他,他沒有解釋,直接拿出一個小竹筒,從小竹筒里倒出一個紙卷,遞給顧白,「你看看。」
顧白接過打開一看,是個線條簡單的地圖,仔細看看又會發現,地圖貌似簡單實則精妙,用最精簡的筆墨描繪出最複雜的路線,且能讓人一目了然。
她將地圖收好,朝陸司南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陸司南一愣,「你要自己去?」
顧白點頭:「時間不多,路也不好走,帶上你不方便。」這是實話。
別看陸司南人高腿長,可和練過古武的顧白比起來,他就是個渣。且她看地圖上有幾個地方需要攀爬,還有幾個地方需要躲避巡邏隊,她一個人更好應付,帶上陸司南只會是拖累。
陸司南想為自己爭取一下,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蒼雲山中時他已經見識過顧白的身手,自己跟著她確實就是個累贅。
一番思想鬥爭后,他終是放棄,一臉頹喪道:「好吧,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辦不到也不要逞強,另找機會就行。」
他決定,回去后一定要找個師父學功夫,把底子練起來。
顧白點頭,轉身往樹林里走,走了幾步又回來,從包里取出兩隻瓷瓶,上面貼著標籤,「這個你拿著以防萬一。」
等顧白走得沒影了,陸司南才將視線移到手中的瓷瓶上,借著外頭照進來的微弱光線,他看見瓶身上貼著的標籤,一瓶是他曾經吃過的『回元丹』,能迅速恢復體力的秘葯,還沒有副作用。
還有一瓶是『清心丸』,標籤上有介紹用處的小字,可減少毒瘴氣對人體造成的損傷。
應該是為了這次行動特製的葯。
打開瓶塞聞了聞,是很醒神的味道,藥丸很小一粒,一瓶足有好幾十粒。
遠處大帳篷里的副導演扯了扯正在看拍攝素材的導演,指著監視器畫面說:「陸總從小樹林回來了,手裡好像拿了東西。」
導演瞥了一眼,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壓低聲道:「刪掉這一段。」
副導演瞪大眼睛看著導演。
導演回瞪他,「還不懂?」
副導演確實不懂,但他也不敢問了,更不敢忤逆導演的意思,立馬刪了那一段。
***
凌晨一點半,顧白避過三撥巡邏隊后,終於來到了地圖上標的那間房門外,並沒有敲門,而是握著門把,暗運內勁,『咔噠』一聲,從外邊鎖住的門把很快被壓了下去,門打開。
正在房裡來回踱步的程中源聽到動靜猛的回頭,正好對上鴨舌帽下那雙美麗又沉靜的眼睛。
他猛然提起的心又重重落下。
無聲的關上房門,她搬來椅子擋在房門口,以免有人突然闖入她無法及時做出應對。
取下鴨舌帽,她朝程中源點頭:「程先生。」
程中源的心情是十分複雜的,地圖是他派人送去的,他當然希望人能來,可想到那些幾乎沒有死角的巡邏隊,他又怕她出事。
在這樣萬分矛盾的情緒中,他來來回回不知走了多少圈,不斷的後悔,又不斷的肯定自己的行為,都快成神經病了。
「你一個人來的?」他很驚訝,這位顧小姐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不簡單。
顧白點頭:「嗯,病人呢?」
程中源這會也無心問太多旁的細枝末節,立馬順著顧白的話領她進裡屋。
房間的主燈關了,只開了兩盞夜燈,光線昏暗,卻依然能看清床上那人一臉的病容。
何老睡的似乎並不安穩,額頭沁出細汗,眉頭緊皺著,胸口起伏也很急促,似乎正陷入某個恐怖的噩夢中。
程中源上前想叫醒何老,卻被顧白阻止,「先等會。」她打開包,從包里取出一根寧神香給程中源,「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