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衍之已經病重,現在也不過是強撐著不要讓自己倒下來而已,但他這麼似笑非笑的一瞥,竟還帶著當年的氣勢,那等的鋒利無雙。
趙清秋從他漆黑深邃的眼睛里,望到了翻湧而起的複雜情緒。
趙清秋卻笑不出來。
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不畏生死,不懼結局,只求彌補過錯。
他如果是慕衍之,他是絕對沒有辦法做到這樣的地步的。
他不可能給別人做嫁衣。
他覺得,喜歡就是要和那個人一直在一起,生生世世。
慕衍之居然可以這麼洒脫的放手……
他都沒說什麼,慕衍之怎麼就覺得,沒希望了呢?
雖然他是不忍心說出來的,但慕衍之可能已經覺察了吧。
所以他要做其他的安排。
空氣陡然就陷入一片漫長的沉默里,這裡安靜,窗外的暴雨落在車頂上,製造出噼里啪啦的亂響聲,擾亂人的心弦。
趙清秋拿過他的手腕,正要給他把脈。
慕衍之抽回了手,他的手很冷,冷到像一塊寒冰,冷到了麻木。
趙清秋擰著眉頭,「我是你的醫生,我給你把把脈。」
「你這是做什麼?」
慕衍之半是僵硬地靠在那裡,眼睛微微睜著,呼吸間帶著細微的吃力。
他聲音輕如鴻毛,「謝謝你。」
「不過不需要了。」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很了解我的情況。」
「你想辦法給我加重一點葯,讓我多撐一段時間吧,你也不想我現在就倒下去,到時候韓家會找到韓子衿的頭上吧?」
這一句話,攫住了趙清秋的心。
他這麼費心費力的救慕衍之,就是為了讓慕衍之活過來。
只有慕衍之才能讓韓家和歸夜的風雨停止。
現在再來心疼他,可憐他……似乎這些情緒有些可笑。
救活慕衍之,不就是等他來解決這些事情的嗎?
現在為什麼居然會同情他了呢?
趙清秋慢慢地低垂下頭,「好,我會去想辦法的。」
「撐一個月,可以嗎?最少一個月。」慕衍之說話時,指尖都開始細微的顫抖。
試了這麼多葯的後遺症,到底是什麼?
雖然,他覺得,人明明還清醒著,但五臟六腑都好像被掏空了。
是一種入股的疲憊,好像隨時隨地都想睡過去。
趙清秋也沒立刻答應,只是說:「我盡我的能力拖延時間。」
「你有什麼要做的嗎?」
慕衍之緩緩地道:「把我在這裡的消息傳出去吧。」
「你不要在這裡繼續治療了嗎?換句話說,如果你最後……撐不下去了,你連沈隨歡的最後一面都不要見了嗎?」趙清秋緊張地看著他。
慕衍之知道他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在柳州市的消息一傳出去,韓家,慕家,盛如雙,恐怕都會找了過來。
他那時候去哪留哪,都不是他可以說了算的。
他想要撐過這一個月,可他要是回了京城。
如果死在京城。
那他連沈隨歡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留在這裡,好歹想見的時候還能見。
「我當然不想離開這裡,可是我留下來也沒有任何意義。」慕衍之啞了聲音。
「你不用在多說了,你就按照我說的去辦吧。」
趙清秋說的,他也不是沒有考慮過。
可是考慮過又能怎麼樣呢?
他要做的,是他死後,韓家不能遷怒沈隨歡。
而且,他要為沈隨歡找個靠山。
如果韓子衿拒絕他的條件,他就只能另尋其他信任的人了。
當然韓子衿要是答應的話,那韓子衿就是最完美的選擇。
趙清秋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都是慕衍之的選擇,他尊重他的選擇。
很快,慕衍之就難以抵抗那鋪天蓋地的疲憊,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呼吸也放緩了,就那麼歪著頭,靠著車窗睡了過去。
環山公路有時候彎道轉得很急,他的頭會撞在玻璃上。
他卻依舊沉沉睡著,沒有反應,像是再次昏睡了過去。
趙清秋擔心地看過去,只見,慕衍之的臉抵在被水霧模糊的車窗之上,雨水從窗外蔓延而下,看上去像是慕衍之流出來的淚。
好像,他在哭。
趙清秋的喉嚨堵了堵,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有些煩躁的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隨即拿出了手機,快速的編輯出了一條簡訊發送給了韓子衿。
他總要讓韓子衿知道慕衍之的態度。
放出消息,這些事只有歸夜才能辦到。
已經是春天了,按道理說雨不應該下得這麼大,但這大雨便真的一直持續了好幾天,天氣竟比冬天的時候還要陰冷潮濕。
這幾天慕衍之哪裡都沒去,在實驗室里好好待著,趙清秋為他另外安排了別墅的房間,不需要治療的時候他還是回正常的房間里休息。
只有在治療的時候,才會去實驗室待著。
沈隨歡說是要來看他,但一直沒能來得了,她在別墅被突發的事情絆住了。
她本來慕衍之走的那一天,她就打算和趙清秋一起去實驗室,可是那天,韓子衿生病了,發起了高燒,人事不醒。
沈隨歡沒能走得掉,自然要留在別墅里照顧韓子衿。
這一耽擱,就是好幾天,而且雨也沒個停歇。
這天,沈隨歡給韓子衿端粥上去,她看他的神色比之前已經好轉了許多,她終於露出了笑容。
「阿衿,你終於好了。」
韓子衿面色憔悴,雙眼在看到沈隨歡時,浮現出了星星一樣的光芒。
他蒼白的嘴唇張開,嘶聲道:「嗯,我好些了。」
沈隨歡放下粥,坐到了他的面前。
「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你要是很難受,我給趙清秋打電話。」
沈隨歡一股腦地道,她也不是很明白,趙清秋也是醫生,為什麼這次生病了,他不讓趙清秋回來呢?
他微微搖頭,「不用了,我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這幾天辛苦你了。」韓子衿沙啞道。
沈隨歡笑著搖頭,「不辛苦,你以前照顧我也很辛苦,我現在照顧你也是應該的。」
「這叫什麼……」
「報恩?」
她笑得眯起了眼睛。
韓子衿毫無血色的面龐上隱約浮現出一縷灰青色,他神思恍惚。
「不……」
報恩?
這是報恩嗎?
她照顧他,捨不得離開他,依賴他,只是報恩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