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衿的心裡忽然變得沉甸甸的，慕衍之並沒有給他什麼壓力，眼前這個人虛弱到如此地步，根本就不足為據。

但是給他壓力的，是慕衍之說的那些話。

事實的確會那麼嚴重。

但，那是他要韓家的後果，可如果他不要韓家呢？

他不選擇留在這裡，什麼都不要，誰又會注意到他身邊的一個痴傻的人呢？

只要他不引人注目，自然就不會危及到沈隨歡。

他可以不娶她，但他希望她一直留在自己身邊。

韓子衿薄唇抿得如同冰冷的劍鋒一般，他看向了慕衍之。

「你呢？」

韓子衿的聲線很輕，「那麼，你做到這樣的地步，又是為了什麼呢？你當真，便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嗎？」

慕衍之他能親手把喜歡的人，拱手送人嗎？

哪怕那個人不是他？

他也可以接受嗎？

那慕衍之這……到底是愛，還是不愛？

韓子衿甚少有苦惱的時候，如今竟然覺得為情所困這四個字，很是適合他。

可令人可笑的，是那份情不是他。

韓子衿的話音落下，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就安靜得仿若所有生物都死去了，只剩下沉重壓抑的氣息。

慕衍之俊美的面容沒有顏色，慘白里泛著一絲冷意。

他慢慢地取下了臉上的狐狸面具，這個時候在韓子衿面前是沒有必要隱瞞的。

他是誰，韓子衿一清二楚。

他摩挲著手裡的狐狸面具，思緒宛若飛到了遙遠的時空。

是以，他的眼神有些飄渺。

「求什麼？你問我求什麼。」

「實不相瞞，如果我還有以後，那麼，我也是做不到這樣大度的放手。因為我是一個沒有以後的人，或者說我的以後都充滿了不確定和危險性。她既然已經忘記了我，那我便也不想她想起來了，就讓她保持原狀，這樣活下去吧。」

慕衍之沉沉地道，「有時候只有什麼都不記得了，才能活得輕鬆一點。」

「那樣悲傷絕望的過去，她記起來做什麼呢？不好的東西，不好的記憶，都可以全部放棄。我希望，她可以有人陪伴，有人溫暖，有人給她家。」

不管那個人是他，還是別人。

他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他一無所有，也沒必要把最愛的人留在身邊，讓她親眼看著他如何一點點的被毀滅，再讓她體會一次錐心刺骨的痛。

那沒必要。

她承受不起。

開頭的悲劇是他開始的，那現在結局就由他來結束，很划算。

韓子衿臉色變了變，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慕衍之。

他恍如深秋里的一片枯葉，滿身都是濃重的死氣和頹喪。

這不像是以前那個天子驕子了。

以前的慕衍之，運籌帷幄，霸道冷絕，從不會輕易說這些悲觀厭世的話。

他覺得，他好像失去了一個對手。

「這只是你的想法而已。」韓子衿冷淡地道。

他的情緒已經有了起伏，但是他不想讓人看出來。

易地而處。

如果他是慕衍之，他可以輕描淡寫的做出這樣的決定嗎？

不好的記憶，就不要記起。

那是他最愛的沈隨歡。

是他最愛的人。

「你答應我的條件么？」慕衍之並不想多說廢話。

他要用最快的時間解決一切。

韓子衿眼底彷彿蒙著一層大霧，沉甸甸的無法散開。

他的口吻依舊是冷漠而漫不經心的，「如果我說我不答應呢？這是你的想法而已，如果沈隨歡她不那麼想呢？」

「而且，你認為韓家可以讓我心動嗎？我覺得，沈隨歡比韓家更容易讓我做出不可思議的事。她是一個很好的人，我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月光。明明自己都已經是那麼的不幸了，可是她依舊會發光發熱的溫暖身邊的每一個人。」

韓子衿忽然嘆息了一聲，眼神溫柔而絢爛，如同天邊的雲彩，不可捉摸。

他說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確實也是真的。

沈隨歡讓他刮目相看的一個點，那就是她在生命的盡頭都在溫暖身邊的人。

她面對自己的癌症，她沒有破罐子破摔，她也曾經想過努力的活下去。

就是這種堅韌的毅力感染了他。

慕衍之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我知道她很好，我也知道你的確有真心。」

「但你和我的關係，只會讓被人唾罵她。」

韓子衿打斷了他，聲音充滿了力量，「我可以不要韓家。」

「我可以捨棄這一切，甚至把歸夜交給其他人，帶著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她的生活。」

他說完，自己竟然已經開始期待了。

以前從沒想過以後會做什麼。

但也萬萬不會想到，他會遇見一個人，喜歡一個人。

甚至甘願為那個人，捨棄一座城。

重新去另外一個地方。

所有的故事，都可以重新開始。

韓子衿說這些話並沒有經過多久的思考，只是憑著本能。

但慕衍之不會懷疑他的真實性。

因為，他從韓子衿的眼裡看到了光。

那一束光，微弱卻也耀眼。

慕衍之低眉，手指稍微用力，便把狐狸面具，捏得緊緊的。

他心裡波瀾驟起，面上還是不顯情緒的。

「重新開始？」

「你說的這個辦法也算是一個辦法，只要沒有別人知道，那就不會有問題。」

「但你……可以欺騙得了你自己嗎？你願意為她捨棄，帶著她去一個地方重新開始，你是要她也捨棄這裡的一切嗎？她的朋友，她的舊友，都很擔心她，關心她。」

「你確定，她會願意？」

韓子衿眉宇之間隱隱有冷意，「她或許會不願意。」

「但她……」

他想說，沈隨歡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你到底想做什麼？」韓子衿失了耐性。

慕衍之目光凜冽，「韓子衿，我和你拿韓家交換，不是問你願不願意，你若是不願意，我有一百種辦法讓沈隨歡厭惡你，離開你的地方。」

「對她的人很多，林啟盛可以為她生死，你為什麼就覺得，沈隨歡除了你，她無處可去了呢？」

慕衍之的目光愈發的冷冽了。

他的口吻咄咄逼人。

只要韓子衿答應，守著一輩子不和沈隨歡結婚的諾言，那他也不會有這樣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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