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慕衍之，那個已經昏睡了快整整兩個月的慕衍之。

韓子衿上一次見他的時候，還是在國外的那家婚紗攝影店裡。

那個時候慕衍之強行脅迫沈隨歡陪他拍婚紗照，沈隨歡打電話向他求救。

那一次，他所見到的慕衍之雖然頹廢，但也不是像現在一樣如同一個活死人，只剩下微弱的呼吸還在。

醒著的慕衍之氣場強大，冷峻如一把出鞘的長劍，周身都是令人壓迫的氣息。

現在他昏迷不醒，那股子與生俱來的冷峻和犀利彷彿也卸掉了，是那麼的脆弱易碎，就好似一尊精美的瓷器，正在開始碎裂。

他整個人半躺在葯池裡，黑漆漆的藥水襯得他皮膚白如冬雪，沒有一點生氣。

他身上沒有任何顏色，唯一的顏色，就是驚心動魄的蒼白。

女助理見韓子衿一直盯著慕衍之看，道：「趙醫生也不知道他醒過來的機率是多少，我們現在只能用趙醫生留下來的方法保守治療。」

「好。」韓子衿應了她一聲。

他的目光卻還是沒能從慕衍之的身上移走，他看著慕衍之，腦海里卻是在想其他的問題。

慕衍之知道試藥會造成這樣的後果嗎？知道會九死一生嗎？

他有沒有想過，就算他試藥了，就算他為沈隨歡生死不顧。

沈隨歡到最後成為了一個傻子，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這就是他拋卻生命都要換來的結局。

他如果知道這一切，他甘心嗎？

這一切，韓子衿是不得而知了，他只是很敬佩慕衍之。

慕衍之之前的確做錯了，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錯呢，慕衍之已經在用他所有的一切來彌補。

但是啊，慕衍之好像忘記了一個問題，不是所有的錯都可以贖罪，都可以彌補。

「他現在算是……」韓子衿沉默了一會，嗓音有些喑啞。

「他還沒有死，還有最後一口氣，每天針灸就是試圖用疼醒喚醒他。」女助理連忙解釋道。

韓子衿「嗯」了一聲。

「哦對了。」女助理突然道，「慕先生在試藥的中途，曾經趁著清醒的時候為沈小姐拍下過一段視頻，沈小姐沒有和韓先生一起來嗎？」

女助理往他的身後看了看，並沒有發現沈隨歡，女助理的表情有些失望。

「這個視頻……」

韓子衿皺眉，「視頻？」

「韓先生不知道嗎？」女助理的神色有些疑惑。

韓子衿頓時明了。

慕衍之或許是想把視頻給沈隨歡看的，這是他們兩個人最後的告別。

但是清秋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想來清秋是瞞下來了吧。

畢竟慕衍之的視頻在趙清秋的眼裡，是不能給沈隨歡看的。

不管是清醒的，還是痴傻的。

視頻里有什麼呢？

韓子衿心裡就和梗了一根刺一樣，面色依舊沉穩。

「你把東西拿過來吧，我轉交給她。」

「那就最好了。」女助理歡天喜地的去找東西去了。

她認為，這是慕衍之的遺言，慕衍之在這裡試藥這麼久，痛不欲生的時候她也見過。

她總覺得，如果連最後的遺物都不能給心愛的人留下來，那是太悲哀的事情。

視頻是存放在u盤裡的，女助理很快就找到了，拿過來遞給韓子衿。

他接過來，u盤很小，也很輕，幾乎沒什麼重量。

但是就這麼一個小小的東西，卻承載了慕衍之的最後的遺言。

忽然。

他覺得，這東西在他手上猶如千斤重的巨石一般，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昏睡的？只有這個東西留下來嗎？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需要他一起給沈隨歡的。

他的聲音越發的低啞，手裡的u盤被他握緊在手心，磕得他的手心有些微疼。

不是越是疼，才越是清醒。

女助理想了一會，道：「沒有了，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照片留在這裡。」

「他說，他要是死了，那張照片一定要燒給他。」

女助理回想起當時慕衍之的痛苦，她也有些難過。

當時慕衍之說啊。

他說……

如果他沒能熬下來，那就是他的命。

他唯一的照片，那就是沈隨歡的照片。

他要他們燒給他。

是因為，他來世還要去找她，如果沒有她的照片，他怕自己會忘記她的模樣，會認錯了人……

空氣忽然就變得很壓抑，毫無預兆的。

韓子衿打破了沉默，「好，我知道了。」

「那韓先生還有沒有其他吩咐……」

「你先出去吧，我和他單獨待一會。」韓子衿淡淡地道。

「好。」

女助理轉身走了出去。

自此，這間實驗室里就只留下了韓子衿和慕衍之兩個人。

韓子衿本就話少，更何況慕衍之還是昏睡中，這實驗室內的空氣是那麼的安靜。

韓子衿收好了u盤，推動輪椅到葯池邊去。

他坐在輪椅上，從高處俯視著緊閉著雙眼的慕衍之，他皮膚白得可以看到底下的細小的血管，哪怕是被燈光籠罩著，人依舊帶著那種破碎的脆弱感。

他看了慕衍之好一會，這才開口道：「慕衍之。」

他是有些話想說的，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和一個不會有回應的人說話，好像魔怔的人是他，彷彿病的人也是他，該得到治療的人也是他。

他內心陷入了這種怪異的情緒里。

「這麼久不見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下。」韓子衿道，「你放心，雖說我不喜韓家，但這個視頻我會放給她看的。」

「因為……這可能是你們的最後一面。」

雖然是這樣的方式，但好歹是最後的一面。

慕衍之不會有回應，也不可能有。

韓子衿突然嘆息了一聲，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如果沈隨歡沒有痴傻。」

「她應該還是希望你活著。」

「如果不想讓她失望，想要把她重新奪回到你身邊。」

韓子衿頓了一下，繼續說，「那你就醒過來吧。」

「只有活著，才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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