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實早就痛習慣了。

這些年眼淚都要流幹了，但這個時候，想到孤身一人的可可，她還是會難過得掉眼淚。

顧姐姐就算回來了，可她現在的身份又怎麼能明目張胆的照顧可可？

顧姐姐有她自己的顧忌，甚至都不能和她相認。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哽聲，一個男人，如今眼角滿是濕潤。

沈隨歡輕輕地笑了一下，虛弱無比。

「告訴你……什麼？」

慕衍之瞬間就怔住了，臉上那難過的表情也顯得那麼的滑稽可笑。

是的。

她告訴他什麼呢？

她難道要告訴他，她沒有按時去赴約，是因為她不行了？

她還能說什麼呢？

「以薇，麻煩你……」沈隨歡扭頭，虛弱地說，「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她太弱了，現在說一句話都要換好幾次氣。

更別提她還要去墓園裡給兩個孩子立碑，她根本就爬不上去。

所以，她要求助秦以薇，她寧願麻煩秦以薇，也不想和慕衍之有任何的接觸。

慕衍之只是她孩子的爸爸而已。

她沒辦法替孩子原諒他，但也不會阻止他向孩子贖罪。

秦以薇不解，她不知道沈隨歡這麼執著的要出去的理由是什麼。

但她還是苦口婆心的勸說：「隨歡，這個時候你真的不能出去。」

「我不是怕麻煩，而是你的身體不允許你有那麼大的消耗。」

沈隨歡輕輕地搖頭，「陪我去吧。」

「謝謝你。」

她現在還有一口氣在，現在都不去，那可能再過一兩天就真的什麼地方都去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了。

她想趁著自己還能走的時候，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秦以薇還想說什麼，可看沈隨歡這麼執著，她想她要去的事情一定很重要。

否則不會固執到這個地步。

秦以薇沒有再勸她，聽她的話扶著她走下樓梯。

她走得不穩，差點栽下去。

慕衍之下意識的伸手去接。

沈隨歡卻在這個時候被秦以薇牢牢的扶住。

而他的手頓在空中，保持著張開的姿勢，他沒抓到她。

這似乎是在告訴她，他留不住沈隨歡了。

慕衍之的喉嚨哽咽得更厲害，他隱忍著即將爆發的某種情緒，一步一步的跟著她。

他不敢靠她太近，可也不敢離得太遠。

現在慕衍之的腦子裡比任何時候都要混亂不堪，跟著她一路走出去，在走這段路的時候，他所有的回憶都浮現在了腦海。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麼明明已經重逢了，老天爺還是要奪走她？

難道這一次的重逢，只是為了讓他再一次的失去嗎？

這種失去，不是她不原諒他的那種失去。

而是她要離開這個人世間，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她的痕迹。

他突然間，心如刀絞，差一點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比起失去她的這種剜心之痛，看著她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氣。

他寧願……

他寧願她好好的活著，哪怕她選擇的人再也不是他，他也希望她活著。

她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她願意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

就算是韓子衿，他也會祝福他們的。

能不能讓她好好的活著？他願意把自己的命都給她，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以命換命的辦法。

他以前從來沒對她好過，當他醒悟之後，他想加倍的對她好，可她卻沒多少時間了。

還能有再次選擇的機會嗎？

他望著她的背影，聽到她痛苦的喘息聲。

慕衍之覺得，他的心都像是死去了，一瞬間枯寂蒼老，再也不會跳動。

他不敢想，如果沈隨歡沒了，那麼……

他還剩下什麼？

倏地，他深呼吸一口氣，腦海里有一個想法愈發的清晰。

他想告訴沈隨歡。

只要你活著，你好好的活著，就算你不再屬於我。

我也希望你長命百歲。

他願意放手，願意不再這麼的魔障。

老天爺可以聽到他的話么？

他真的，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換，換沈隨歡的一線生機。

他真的錯了。

慕衍之的車已經在別墅外停著等候，秦以薇扶著沈隨歡上車，走這一段路，讓沈隨歡氣喘吁吁的，呼吸急促。

秦以薇心疼死了這樣的她，因為慕青欠沈隨歡啊！

如果慕青沒有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把沈隨歡當作棋子利用，沈隨歡是不會在慕衍之的身上撞得頭破血流。

可以說慕青造就了她和沈隨歡的悲劇。

她被慕青毀掉了心。

沈隨歡被慕青害得丟掉一條命。

「隨歡，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你必須要這個時候去做？」秦以薇扶她上車，她也跟著上去，手指為沈隨歡撥開覆在慘白臉上的長發。

沈隨歡無力的靠著背墊坐著，眼皮沉重得只能睜開一條縫隙。

她聲音緩慢地說：「以薇姐。」

「我怕我……再不去做，就沒有機會去了。」

「你胡說！」秦以薇帶著哭腔呵斥她，「怎麼會沒有機會去做？你才多少歲？你還有很長的一生，足夠你去完成你的任何的心愿。」

「你要相信趙清秋的醫術，你知道嗎？心態一定要放樂觀一點。」

沈隨歡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道：「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情況的。」

「你不用安慰我。」

「我當然相信趙醫生的醫術，如果不是他，我已經死在了深水灣，怎麼還能多活這幾個月呢？」

她平靜的說，「我得謝謝他，如果不是他，我怎麼會遇見韓子衿那麼好的人。」

「你不要胡說了。」秦以薇控制不住情緒了，有些淚崩了。

慕青，你造孽！

沈隨歡難受的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道：「可我還有一個心愿。」

「春天了，馬上就要到春天了。」

「馬上櫻桃花就要開了。」

「我想……撐到櫻桃花開的時候，那個時候天氣不會這麼冷。」

她對沈家溝的櫻桃園，總是有一種鐫刻入生命里的執念。

她還是想死在花開的季節。

但是，她不想再遇見那個欺騙她的小哥哥了。

慕衍之也好，慕青也罷。

與君，長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