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沈隨歡的表情微愣,有些吞吐,「並沒有人說了什麼。」
「你路上遇見了什麼事情嗎?怎麼這麼晚?」
她開始不自然的轉移話題。
她是在撒謊,她根本就不敢看韓子衿的眼神,他的目光溫和而沉靜,但是卻像一架透視儀,彷彿可以看穿人心。
她想到了慕夫人說的話,她很想問問韓子衿到底是不是知道什麼,但她又難以啟齒。
而且,她覺得很莫名其妙。
喜酒,她和韓子衿就是朋友而已,怎麼就能扯出這種關係了?
這到底是誰的意思?老太爺?老太爺這麼做,也只是為了慕衍之和盛如雙的訂婚禮嗎?
那老太爺有問過韓子衿的意思嗎?還是從來就不需要韓子衿知道什麼,他們就這樣決定了別人的一生?
韓子衿不答反而笑她,神色淡淡,「你不擅長說謊話。」
「如果這裡真的有人說了什麼,讓你受委屈了,你一定不要委屈自己。」
「你是我帶來的人,受到委屈一定要告訴我,知道么?」
韓子衿說到這裡,故意看向了從門口走來的慕夫人以及,她身邊的盛如雙。
很明顯,這話說是給慕夫人聽的。
那模樣,就彷彿是認定慕夫人就是欺負沈隨歡的罪魁禍首。
事實上,確實慕夫人是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慕夫人臉色一冷,諷刺回去。
「如雙,看到了沒有?老爺子的眼光不錯,就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你看,子衿還沒娶她過門,就知道心疼未來的妻子了,誰說他冷心無情?分明是他沒遇見合適的人。」
「他這不也很會關心人嗎?」
慕夫人的臉上帶著笑容,但是話里卻是含沙射影的,怎麼聽也不像是真心的誇讚,更像似諷刺。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臉色各異。
沈隨歡尷尬,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慕夫人真的是一點都不會收斂。
而韓子衿的眸光冷如寒霜,看著慕夫人,就像是冰冷的刀子往她身上扎。
韓子衿道:「慕夫人,慎言。你可以隨意諷刺我,但是她!」
他回頭看著臉凍得蒼白的沈隨歡,聲音一沉。
「你又何苦拿我去羞辱她呢?有意思么?」
韓子衿的語氣有些自嘲的意思,目光微涼。
是了。
他覺得慕夫人把沈隨歡和自己扯上關係,這是對沈隨歡的羞辱。
過門?
他韓子衿不過是一個廢人而已,有什麼資格娶妻?
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現在更是覺得自己不配。
沈隨歡心口一緊,突然覺得這樣的韓子衿有些滄桑,儘管掩飾得很好,但他眼底的沉重和灰暗,卻讓人看得清楚,真切。
她覺察到了,在韓子衿冷淡的外表下,其實也藏著一顆敏感而自卑的心。
誰會不在乎身體的殘缺和醜陋呢?
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裝作不在乎。
風輕雲淡的外表之下,那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但其實,韓子衿真的不用這樣。
在她眼裡,他很好,並不會因為殘疾,就不如其他人。
她迎上了韓子衿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說,「不是這樣的。」
空氣一靜。
韓子衿詫異的望著她。
沈隨歡的聲音柔和而有力,臉上的笑容,宛若和煦的春風。
她笑著,韓子衿的眼神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深邃而幽暗,漆黑到猶如見不到底的湖面。
「韓子衿。」
「不是這樣的,你聽到了嗎?我說不是這樣的。」
「把你我說在一起,這不是對我的羞辱,你聽到了嗎?你沒有不如任何人。也從來就沒有什麼所謂的羞辱,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沈隨歡其實很少這麼安慰人,但她看到韓子衿餘光里的落寞,一閃而過的自嘲,她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她的力量弱小,能幫的人很少,能做的也很少。
她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在他被人否定的時候,堅定的出聲支持他。
雖然,或許韓子衿強大如斯,他的內心早就不會被這些話所刺傷。
但她還是想告訴他,他根本就沒有不如任何人。
天地驟然安靜下去,韓子衿在一瞬間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四周風雪漫天,手腳都凍得發僵。
可他莫名的覺得,他心中某個地方在不斷的發熱,膨脹,彷彿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充斥滿了。
她臉上的笑容,盈盈的目光,毫無預兆的,就像是一捧溫暖的水,溫柔而細緻的灑到了他心上的荒土,轉瞬間,死氣沉沉的荒土就開始煥發生機。
枯木逢春,不過如此。
心裡的悸動只是一瞬間,他便恢復了神色。
「我…」他才開口,喉嚨有些沙,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謝謝你。」他喑啞的道。
思緒翻來覆去,覆去翻來,他能夠回應她的,只是這一句生澀而普通的謝謝。
他目光動容的看著沈隨歡,呼吸一點一點的變輕。
其實這幾句話,本就對他造成不了什麼傷害,最苦最難的日子都過來了,如今還怕什麼呢?他根本也就不在乎。
他以為自己強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但,他現在覺得,他並不排斥這樣的感覺。
有人擔心他會因為這些不好聽的話而受傷,那是小心翼翼的保護。
他心底有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不用謝,只要你開心就好。」沈隨歡笑眯眯的道。
韓子衿是她的恩人,恩人開心,就再好不過了。
韓子衿微微點頭,下意識的呢喃,「只要我開心就好?」
他重複著這句話,胸口那個地方,心臟不停的震顫。
其實啊。
他已經很久都不記得開心是什麼感覺。
這句話顛覆了他以前生命里的所有認知。
她眼睛的光太亮,太清澈,讓他的眼睛有些刺疼。
為什麼疼呢?為什麼覺得心酸難言呢?
陌生而複雜的情緒竄進了鼻腔,呼吸有些艱澀。
從他有記憶以來,他聽到過很多話。
但從來沒有誰這麼認真的告訴他,你開心就好。
彷彿,他的喜好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可他為什麼記得,在他以前的記憶里。
僅僅是因為輸掉了第一名,老太爺撕毀了他的證書,把破碎的證書砸在他的臉上,用拐杖把他打倒在雪地里。
「韓子衿,你是韓家的繼承人,你必須處處拔尖,凡事力求最好!」
「我們韓家從來不會甘居人後,第二?你這次得了第二名,就是我們韓家的恥辱。」
「喜好?你不開心?你只是是光榮韓家的工具,只是一個工具而已,你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韓家爭光。」
「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是一個沒用的工具。」
「沒用的工具,只能被銷毀。」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最後才知道不過是一個工具,連他的出生都是被人創造好的。
他一直在韓家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但他從來沒有哪一天是為自己而活的。
如老太爺所說的,他拚命的做到最好,不過因為他是一個工具。
工具是否開心,又有什麼好重要的。
誰會去在乎一個工具人的死活呢?
所以沈隨歡的話,輕易就擊中了他的內心。
他看到了那個童年外表風光,卻活得陰暗壓抑的自己。
沈隨歡不知道韓子衿心裡所想,接過話就說,「是啊,這有什麼不對的嗎?當然是你開心就好。」
她重複了一次,盛如雙忍不住看了她幾眼。
她似乎明白了韓子衿眼中的暗潮洶湧。
她似乎有些明白,從來不多管閑事的韓子衿為什麼要帶著沈隨歡回來趟這渾水了。
她覺得,韓子衿似乎也不排斥,老太爺這霸道的安排。
因為…這個人是沈隨歡吧?
慕夫人的本意是要刺激一下韓子衿的,現在看到沈隨歡幫他,她不屑的哼了一聲,拉著盛如雙就往裡走了。
盛如雙不好掙脫慕夫人,她又實在不得不好奇沈隨歡。
盛如雙走幾步也不斷的回頭看過去。
沈隨歡就是慕衍之真正喜歡的人。
盛如雙並不妒忌,她只是覺得羞愧,她堂堂盛家大小姐,居然要用這樣的方式來留住慕衍之。
盛如雙心裡很清楚,如果慕衍之恢復了記憶,是絕對不可能娶她的。
而她現在,和沈隨歡一對比,明明那個人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但盛如雙覺得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像極了一個小偷。
她的尊嚴,她的驕傲,全部都被踩踏得粉碎!
讓她失去這一切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讓韓子衿另眼相待的沈隨歡。
她沒有發現沈隨歡身上有什麼奇特之處,不就是平平無奇的一個女人嗎?
「如雙,有什麼好看的?你不用把她放在眼裡。」
慕夫人安慰她,冷聲道:「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衍之一定會娶你的,沈隨歡就算和他有過以前,但那也只是以前了,她是還活著,但她根本就動搖不了你的地位。」
慕夫人說得斬釘截鐵,盛如雙卻突然失控,她甩開了慕夫人的手。
「伯母,你不要再說了。」
「你的這些話,根本安慰不了我,只會讓我覺得自己卑鄙無恥,沒有尊嚴和驕傲。」
盛如雙紅著眼睛,氣息不穩,她從來就是大家閨秀,這會覺得情緒突破了胸腔的壓制,她忍不住悲憤的情緒。
「她從頭到尾都是贏家,不是她動搖不了我的地位,而是我動搖不了她在慕衍之心裡的位置。」
「這一點,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嗎?伯母你一直自欺欺人又有什麼意思?」
說到最後,盛如雙越發的激動,聲音也越發的冷然。
「所以,我想可以的話。」
她倏然笑了笑,眼中的神色漸漸堅定。
「恢復他的記憶吧。」
「我不要嫁給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傀儡,我喜歡他,但我要光明正大的爭取,這樣卑鄙的辦法,我覺得噁心。」
慕夫人驚呆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胸腔不停的起伏。
憋了好久,慕夫人才顫抖著說:「如雙,你瘋了?你知道你說了什麼嗎?你要恢復他的記憶?你不是在嚇我吧?你可千萬不要亂來,你這樣會毀掉他的。」
盛如雙眼底的血紅和霧水慢慢的散去。
她目光渙散,「伯母,要毀掉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一直欺騙他,你才會毀了他。」
「我不管,我現在就要去告訴他,我們催眠了他的記憶,要把他變成一個傀儡!」
這絕不是盛如雙意氣用事,而是她真的忍無可忍,她不像慕夫人,做事情為達目的毫無底線和責任,什麼都可以做。
慕夫人:「不許去,如雙,你不是喜歡他嗎?他恢復了記憶,他必定不會娶你!」
慕夫人疾步追上去,盛如雙已經不管不顧的往裡面走了。
「他娶不娶我不要緊,你我都沒權利,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修改他的記憶。」盛如雙毫不猶豫的道。
兩人爭吵間,盛如雙因為太激動沒有看清腳下的台階,一個重心不穩,直接就那麼栽倒下去。
她臉色猛的煞白,差點尖叫出聲。
「啊!」
想象之中的疼痛沒有來臨,一雙有力的臂彎託付住了她,防止她摔倒下去。
與此同時,慕衍之冷冽低沉的聲音,從頭頂沉入她的耳畔。
「你們在說什麼?修改什麼記憶?!」
空氣突然就死寂一片,盛如雙抬頭就看到了他鋒利的眼神,和刀子一樣剮蹭過她的心口。
她的呼吸驟然停住,不可思議的看著慕衍之。
「沒什麼!你聽錯了,我和如雙什麼都沒有說!」慕夫人看到慕衍之,臉色頓時白得和鬼一樣。
她想也不想的就道,「如雙生氣了,要和你分手,你還不多哄哄她?你這些天都沒有顧忌過她的情緒!快哄她。」
慕夫人真的是急壞了,不停的給盛如雙使眼色,就怕盛如雙什麼都說了。
可她想錯了。
慕衍之已經聽到了最重要的信息,他把盛如雙扶起來,讓盛如雙站好。
而後。
慕衍之的眼裡籠罩上一層冷意。
他逼近心亂如麻的慕夫人,
厲聲道:「我都聽到了。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
「篡改我的記憶,這真的是你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