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還是她記憶里的那個人,一點都沒有變。
哦不,有一些變化了,以前的慕青溫潤似水,現在眉梢眼角俱是風流意氣,帶著上位者的犀利和鋒芒。
這樣的慕青,或許才是真正的慕青。
也是她從來就沒有認識過的慕青,她的小哥哥,不過是慕青千面里的一面而已。
她其實也很想不通,她怎麼就能認錯人?
明明慕青和慕衍之是如今的不相同。
她沒有反應。
穿著深灰色大衣的慕青,他唇角噙著笑意,往前上了一步台階。
「小姑娘。」
他又叫了一聲。
沈隨歡淡淡地回望著他,內心已經並沒有多少的觸動了。
「慕青先生。」她禮貌而疏離,眼底連一絲怨恨都沒有,就好似,這個人是個過路人,是個陌生人。
根本就不值得她在他的身上傾注太多的心血和目光。
「你還好嗎?」慕青目不轉晴的盯著她。
沈隨歡還沒說話,慕衍之的聲音插了進來。
「慕青?你來韓宅幹什麼?」
慕青看都不看他,繼續和沈隨歡道:「你還好嗎?」
他又固執的問了一次,像個不找到答案誓不罷休的孩子。
沈隨歡垂下眉眼,「慕青先生,謝謝你的關心。」
「我現在很好。」
她回得滴水不露。
她沒想過會在這裡遇見慕青,也沒想過,慕青在利用了她的情況下,重新看到她的時候,他的眼中,沒有一絲的自責和愧疚。
他好像就不記得了斷崖上發生的一切。
不,或許是他記得,但是他無所謂,因為他很清楚的知道,他要的是什麼。
「方便去那邊聊聊么?」慕青又道。
沈隨歡很想說,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但是她心中還有疑惑,她點了點頭。
「好。」
「你們有什麼好聊的?」
慕衍之再一次被忽視了。
慕青往韓宅外的花圃前走,沈隨歡猶豫了一會,也跟了上去。
「你先去進去吧。」沈隨歡給了慕衍之一個眼神。
慕衍之:「……」
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好說的?
慕青根本就不是好人!
花圃周圍,沒有了多餘的人,只有她和慕青。
他背對著她,留給她他挺拔的背影。
沈隨歡也沒有打破沉默,她等著他說話。
她也想聽聽,慕青要說什麼。
等了很久。
風吹得沈隨歡的臉色都開始發白,她抿緊了唇瓣。
就在她猶豫自己要不要先開口,慕青的聲音幽幽地傳來。
「沈隨歡。」
他慎重的叫她的名字,沒有叫她小姑娘。
但是沈隨歡覺得,叫她的名字,這樣的他才顯得真實。
剛才他那一聲小姑娘,應該是要慕衍之故意誤會。
她不想這麼揣測自己等了這麼多年的小哥哥,但事實由不得她不那麼想。
慕青,他本就是戴慣了面具的人。
「你恨我嗎?」
他的聲音放輕了,沒有一點的重量,就那麼消散在風裡。
沈隨歡低頭,死死的盯著自己的腳尖。
「恨你什麼呢?」
她喟然長嘆,「我技不如人,就得認輸,我有什麼好恨你的呢?」
「不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誠實的回答我嗎?」
她刻意加重了誠實這個詞語。
他的背影驀地一僵,「你說。」
沈隨歡深呼吸一口氣,也許是想到了之前他的種種利用,她的呼吸都很疼。
「我在斷崖上開槍自殺,你知道我一直在找的人是你……」
「你那麼利用我,逼我上絕路,你有沒有……」
她哽住了,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把那疼痛感壓下去。
「後來的你知道我死了,你有沒有……一點點的後悔?你有沒有後悔,早一點告訴我真相?」
她突然就變得好卑微,卑微到,放棄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尖刺,就那麼可憐的等著慕青的一個回答。
其實,她可以恨他,沒日沒夜的詛咒他,剛才見到的時候,她也可以衝過去對他又打又踢,像個瘋婆子一樣發泄自己的仇恨。
但是。
這是慕青啊,這是她小哥哥啊。
這是那年在櫻桃樹下,接她入懷的小哥哥。
當她每次回想起在,被家暴的自己,從樹上跌向少年的懷抱時,她就再也不能恨他。
小哥哥是那麼那麼的好,溫暖了她不幸而陰暗的整個童年,可慕青……
她又毀了她童年,乃至於青春時期的她。
慕青面色如常,心中卻掀起波浪。
不過只是一瞬間,那些波浪就消失無蹤。
他道:「你想知道真實的答案,還是虛偽的答案?」
沈隨歡啞聲,「有什麼區別嗎?」
他轉過身,望著她淡淡地笑了,「自然是有的。」
「你想聽你想聽的,我可以說謊騙你。」
「你想聽真實的,我可以坦誠以待。」
沈隨歡突然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她的情緒起伏波動太大,雙肩瘋狂的顫抖著。
她忍不住,落了淚。
「我要聽你的真話,真話。」
「你有沒有過一點點的後悔,一點點……」
她刻意加重了語氣。
誰料,慕青直白地道:「沒有。」
「我沒有一點的後悔,我從來不覺得自己不應該那麼做。」
「你知道的,我和慕衍之是死敵,你是我們之間博弈的籌碼。」
「就算再來一次,我也不會後悔,雖然我知道,你的確是無辜了一些。」
他笑得真實,卻又那麼的殘忍冷漠。
「但那確實是最有效的辦法,事實也正如我所料。」
他又補上了一刀。
沈隨歡淚流不止,狠狠地壓抑著痛苦的呼吸。
她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
他說沒有。
他一點都沒有後悔。
所以,過去對他來說,是一點都不重要的對不對?
慕青繼續道:「我知道這些真話對你很殘忍,但我不想欺騙你。」
「我的確是從一見面,我就認出了你。」
「起初也沒想拿你做棋子,去和慕衍之博弈,可這是最快速的辦法,慕衍之……也的確被我擊潰。」
「我知道這辦法有些卑鄙,但是啊。」
他輕輕地笑了,「沈隨歡。」
「這世上的人誰不卑鄙呢?我可以承認我的卑鄙。」
「別說了…」她痛苦的搖頭,「你別說了……」
「我不想聽了。」
「慕青,求求你別說了!」
她撕心裂肺的嘶喊,在風雪中哭成了淚人。
眼前的白雪被風吹得到處飛揚,她記憶里的小哥哥,好像也碎成了漫天的雪。
她的過去,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