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間，這裡所有的空氣都仿若沉睡了過去。

唐思看著他們，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她的臉上還帶著未曾收起來的迷茫，整個人都獃滯在那裡。

沈隨歡看到她，心口突然一顫。

「唐……」

一個唐字，從沈隨歡的嘴裡說出來，登時就把陸籌劈得心神俱裂。

掐著她脖子的陸籌似乎也發現一絲不尋常，陸籌感受到了從背後看來的目光。

他沒有回頭。

但是，他知道那裡的人是誰，他也知道這目光是來自於誰的。

這個念頭一次比一次清晰，清晰到他覺得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放大。

包括，他剛才口不擇言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海里不斷的迴響。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多少，但是，他知道，那些東西足夠把他推下地獄。

他的呼吸一窒，掐著沈隨歡脖子的手陡然就是一松。

再然後，他近乎僵硬而機械的轉過身，這一刻，他的身體被凍僵成了一尊雕塑。

他小心翼翼的回頭。

自始至終，他的心裡都還殘留著一絲僥倖。

他僥倖的想著，唐思只是醒來了……

她並沒有聽到什麼。

他回頭，看到她正望著他。

他的心口又狠狠地顫了一下，一股濃重的不安感，讓殺人都不會手抖的他，現在居然開始渾身顫抖了，害怕了。

是啊。

他在害怕，他在畏懼，那鋪天蓋地的驚恐洶湧而來。

他無法呼吸。

陸籌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模樣，他臉上的表情只是頓了一下，就又揚起了好看的笑容。

他看著昏迷醒來的唐思。

「思思……」陸籌沉默了一會，踏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她陌生而防備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好比一根燒紅的長針，一點點的沿著他的喉嚨穿到了五臟六腑。

貫穿整個肉體，靈魂的巨痛……

被陸籌放開之後，沈隨歡趔趄著倒向一邊，她捂著胸口，不斷的咳嗽著，眼睛因為生理性的原因而泛紅流淚。

她咳得很厲害，腰都直不起來，纖細雪白的脖子上是一圈鮮紅的印子。

她忍受著身體的難受，把目光投向了唐思。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她居然有些同情唐思。

她不想知道，包括她想知道的，這一刻全部都知道了。

而且，這不是別人給的證據，而是陸籌親口承認的。

陸籌那麼不可一世的人，他現在居然脆弱成了一個孩子……

沈隨歡覺得很可笑，真的挺可笑的。

沉默的病房裡，空氣壓抑得令人無法呼吸。

唐思看著陸籌，眼神是真真切切的看著他的。

可看著看著，唐思就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的臉扭曲變形，成了一個陌生而可怕的魔鬼。

她看著陸籌跑過來，他跪倒在她的床邊。

她的手，被他握住。

她還聽到他顫抖的聲音，「思思，你還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你告訴我，我現在就去叫醫生。」

「思思，你說話啊。」

「剛才我什麼都沒做，我沒有要傷害沈隨歡，她是你妹妹，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傷害她，可是她居然不知死活的想要害死你，對你下手。」

「思思，你才醒來，你不知道這個女人有多麼惡劣，所以我才會忍不住對她下手的。」

陸籌越說越快，語速也很急，但慌亂也是顯而易見的。

這一次，陸籌比上一次更害怕。

可他編造的謊言太虛偽了，唐思聽著沒有一點的反應，就那麼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病房的燈光照耀在她的臉上，她本就毫無血色的臉，現在白成了一張透明的紙，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要龜裂。

時間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陸籌以為唐思不會說話了，但很久之後。

她乾裂的薄唇微微張開，沙啞而生澀的字眼，從她的唇齒間發出來。

她問。

「阿籌。」

「傅如意，是誰？」

「你們，又是什麼關係啊？」

唐思的聲音因為無力顯得很輕，輕得和風一樣，也像是一片羽毛，沒有任何的重量。

她才醒過來，她卻覺得她好像又死了一次。

她的腦海里儘是轟鳴不斷的爆炸聲，剛才她被他們吵醒，那些犀利而刻薄的字眼，一個一個的鑽入她的耳朵里。

她就是不想聽到，都難啊。

唐思的四肢都是冰冷發軟的，整個人包括靈魂，都像是沉入了九萬里之下的深海。

她快要溺死在海水裡了。

陸籌的臉色瞬間大變，他握住她冰冷的手，緊緊的握住。

「思思，你聽錯了。」

「你才醒來，你還沒有徹底的清醒，你一定是聽錯了。」

「傅如意，那是傅璟寒的未婚妻，我和她能有什麼關係？不過就是那個女人她心思不簡單，她為了享受榮華富貴，數次來爬我的床。」

「不過思思你要相信我，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有。」

「我心裡所愛的人只有你，我是真的愛你。」

陸籌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他試圖安撫唐思，但是……

唐思卻在這個時候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再看他。

她努力的回想起自己剛才聽到的話，每一個字都是他親口說的，從來就沒有任何人要逼他。

他掐著隨歡的脖子，他還說隨歡要害死她？

這麼拙劣的謊言，唐思想裝作聽不出來，現在也沒辦法了。

她再次睜開眼睛，那雙滿是陸籌的茶褐色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麻木的灰暗。

她茫然地道：「阿籌……」

「你說她……勾引你，你們什麼關係都沒有。」

她艱難的呼吸著，心臟好似被破開了一個血窟窿，每說一個字，都有一點點的血汨出來。

她突然就又笑了，笑著眼睛發紅。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

「是你的？」

「還是傅璟寒的？」

唐思很想聲嘶力竭的怒吼，但她的身體太羸弱了，她連大聲說話都做不到。

她真的寧願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不然啊……

怎麼會聽到那些話呢？

那些話，可都是陸籌親口說出來的啊。

什麼不睡白不睡？什麼傅璟寒喜歡戴綠帽子？

她喜歡的人，或許……早就死在了那暗無天日的北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