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地方,陡然就劃過一抹璀璨的煙火。
那片刻的顫動,轉瞬即逝。
但他卻很清楚,那感覺是真正的存在過的。
就算,它已經消失了。
可是感覺的存在,是真的,不是他的幻覺。
他的目光所及,是乾淨的地板……
地板上,沈隨歡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
長到……
那影子,都和他的倒影交融在一起。
長長的影子,覆蓋住了他殘缺畸形的倒影。
他假裝自己,還是那個有著雙腿的韓子衿。
而她就戴著眼罩,在黑暗裡一步一步的走向他。
一邊走,一邊還在小心翼翼的問他。
「韓先生,你在哪裡?」
「我看不到了,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來扶你。」
「我發誓,我真的什麼都看不到的。」
她的腳上觸碰到了一個障礙物,她只能小心的避開,張開手,在黑暗裡不斷的摸索著。
她明明是那麼的普通,普通到……韓子衿見過的所有人都比她要出色。
是啊。
他可是少年天才,眾星捧月,一直都是站在雲端的人。
誰能想到,這樣的人一朝陷入泥土,所有人都想來踐踏他一腳,目睹他的屈辱和醜陋。
偏偏……沒有人願意遮上自己的雙眼……
同他一起墜落黑暗的深淵。
對於深陷黑暗的人來說,從來就不需要什麼所謂的光明。
光明的存在,只會讓隱藏在黑暗裡的骯髒和醜陋無所遁形。
他需要的,是全世界都和他一起永存在黑暗裡。
他需要,是所有人都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並不需要別人的憐憫和同情。
然而,這世上人們給他的同情太多,卻無人願意蒙上自己的眼睛。
沈隨歡是第一個。
真正的第一個,這麼小心的覺察到了他的軟肋的人。
說不清道不明的,韓子衿偏偏覺得……
她現在看上去很不一樣,身上彷彿散發著暖黃色的光。
她的心思很細膩,或許是猜到了他在裡面面臨的窘迫,所以她跑回去戴了眼罩……
韓子衿都想不出來,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貼心的人呢?
他不得不承認,內心受到一絲絲的觸動。
因為。
他的醜陋和不堪,甚至這隻畸形而殘缺的腿,都被所有的黑暗遮住。
有那個眼罩在,他就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韓子衿。
沈隨歡,她怎麼能如此的細膩呢?
貼心到,他原本暴躁的情緒,在輕易之間就被撫平。
空氣很安靜,安靜到……只有沈隨歡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在此起彼伏。
韓子衿望著不斷摸索著靠近自己的沈隨歡。
他俊秀的面龐原本覆蓋著那一層陰翳淡淡的散去。
他仔仔細細的看著她。
「我在,這裡。」
他終於出聲,喉嚨里發出來的聲音,嘶啞而粗沙,好似沙漠里缺水的旅人,喉嚨乾澀得冒煙。
「那你不要動。」
「我來扶你。」
沈隨歡鬆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現在很傻逼。
蒙著眼罩,什麼都看不到,她怎麼扶他?
可她又莫名覺得,韓子衿在看到她之後,身上那股鋒利凌厲的氣息消失了。
他……如果真的摔倒了,應該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傷口的。
沈隨歡記得,自己在第一次看到他那一條空蕩蕩的褲腳時,內心是多麼的震撼。
他是人,不是神,怎麼都會在乎自己的斷腿的。
可惜了。
這麼完美的人,卻只有一條腿。
可惜。
「你,確定你能抓到我?」韓子衿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的臉上。
沈隨歡想了想,「那我再往前走幾步,差不多的時候,你就讓我停。」
「我把我的手伸出來,你要抓緊。」
沈隨歡說到這裡,還不放心的加重了語氣。
韓子衿眉眼間劃過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斷肢的傷口還在疼,原本模糊的神智卻愈發的清晰。
他垂眸。
「好。」
沈隨歡放心的往前走了幾步,韓子衿卻沒喊停。
他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愉悅感。
比起別人給他光明,他更喜歡現在這樣的感覺。
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的殘缺。
在沈隨歡即將就要踩到他的褲腳時,他突然出聲。
「伸手。」
沈隨歡被嚇了一大跳,差點摔下去,所幸她及時的穩住了身體,這才沒有摔。
她愣了一會,才慢慢地彎腰,把手伸出去。
她蒙著眼睛,卻不知道這個彎腰的動作,讓她和韓子衿的距離不斷的拉近,近到……
她一低頭,唇瓣就要擦過他乾淨的發梢。
近到……她甚至都聞到了他身上那一股縈繞著清新香氣,有點像是沐浴露的香味。
她形容不出來具體是什麼味道,彷彿像……雨後的橘子花開的香,冷香裡帶著絲絲的苦澀。
她不知道這距離太近。
韓子衿卻是知道的。
可,就算他看得到,他也沒有說出任何的話。
眼前的光線被陰影所覆蓋,他看到她很小的臉,戴著眼罩,幾乎被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了鼻子和唇瓣。
他覺得,她的唇瓣生得最好,粉嫩得好似花瓣一般。
他並不喜歡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藏著太多太多的故事。
而故事太多的人,通常都過得很苦。
「韓先生,你伸手啊。」沈隨歡出聲催促他。
他正要回應,沈隨歡的手又在空氣里摸索了一陣。
這不摸還好。
一摸,就直接「啪」的摸在了韓子衿的臉上。
轟——
空氣突然靜下來。
一秒。
兩秒。
十秒鐘過去。
空氣依舊靜默得可怕,韓子衿的心,在這一剎那,忽然就顫了一下。
他俊秀的臉上滿是詫異和愕然。
她……在做什麼?
沈隨歡僵在原地,身子都冷硬成了雕塑。
她的手掌摸在他微熱的面龐上,這觸感有些……
她的手一動不敢動。
等她反應過來,這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沈隨歡比剛才更愣了,手停在他的臉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收回,還是該說些別的什麼來緩解此時此刻尷尬得要人命的氣氛。
沈隨歡甚至想,這個時候老天爺要來一道雷劈死她算了。
這樣,她就不會這麼多的尷尬。
即便是她戴著眼罩,她的臉和耳根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紅。
紅到……滴血了。
她現在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戴著眼罩。
否則,如何敢和那個如高嶺之花一般清冷的男人對視呢?
「摸,夠了?」
漫長的沉默里,男人沙啞的聲音,再次打破了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