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含著所有複雜的眼睛,就那麼望著電梯里的慕衍之。
天地間,寂靜得可怕。
他們兩個人,隔著這逐漸落下的白熾燈火,在此展開了一場漫長的對視。
慕衍之並不認識她,他很確信自己不認識她。
可他卻知道,她好像認識自己。
如若不然,為什麼她的眼神寫滿了那麼多的憂傷?還有怨念?甚至……還有一些濕意?
是的。
慕衍之就是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淚水在流淌。
她是誰?
她要哭了嗎?
她為什麼要哭?
她的淚,又是為誰而落的?
被她這樣的眼神盯著,莫名地,慕衍之的心跳開始加快,原本是那麼平靜麻木的心緒,此時在面對這樣的一雙眼睛,開始強烈的翻湧。
他說不清心裡的那種感覺。
他覺得,他好像也是認識她的。
可是是在哪裡呢?是什麼認識呢?
為什麼他搜索了自己全部的記憶,他都沒有找到這一雙眼睛的主人?如果從來沒有見過。
那……為什麼他會有這種強烈的預感,覺得自己一定認識她?
頭,又在開始炸裂的疼。
他的呼吸不穩,高大的身子一晃,下意識的後退一步,背靠著電梯,艱難地喘著氣。
他是不是……在夢裡見過她呢?
這雙眼睛,是不是……曾經出現在他的荒唐的夢裡呢?
否則,為什麼,在和她對望的時候。
他混亂的腦海里,會有一幕一幕破碎的畫面飛速的閃過。
那速度太快,快到他還沒能看清楚什麼,就被疼痛吞沒了思緒。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一旦他試圖去挖掘什麼東西,腦袋疼得就讓他不住的發顫。
同為女人,盛如雙很敏感的覺察到了面前這個戴著口罩的女人的不同之處,見她一直發神的盯著慕衍之,而且……
她的眼神是那麼的奇怪,這給盛如雙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小姐,請讓一下。」盛如雙微微有些生氣。
沈隨歡沒動。
那邊慕衍之的不舒服引走了盛如雙。
「衍之……你怎麼了?」盛如雙水眸裡帶著濃重的擔憂。
她已經走到電梯口,又連忙折返回去扶慕衍之。
慕衍之的聲音沙啞,快速的收回了眼神。
彷彿她是洪水猛獸一樣,他不敢和她再對視。
他怕。
怕這雙眼睛,會變成一個黑暗的漩渦,會不斷的把他吸進去。
「如雙……」
他的語氣遲緩了幾分,「我們走吧。」
慕衍之搖搖頭,緩解了一下腦袋的疼痛,他再次牽住盛如雙的手,一起走向電梯門口。
沈隨歡渾身僵硬,動都不能動一下。
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讓她以為慕衍之認出了她。
可她還沒來得及緊張,她就看到他旁若無人的牽住了盛如雙的手。
他們站在一起,男的高大俊美,氣勢凜冽,女的溫柔如水,怎麼看都是很合適的一對。
可以說是天造地設,珠聯璧合。
這就是慕衍之要娶的盛家大小姐嗎?
「小姐,請讓一下。」慕衍之走到她面前,清冷地道。
他已經收拾了所有的情緒,所以很冷漠。
而且,他覺得可能是他病得太嚴重了。
他怎麼會見過夢裡的人呢?
夢是假的。
現實才是真的,記憶才是真的。
夢裡的人也是假的,只有身邊的溫暖……才是真的。
熟悉的嗓音劃過耳畔,好似給被定住的沈隨歡解咒了一般。
一瞬間,她的堅持和防備也全線崩潰。
她僵硬的側開身體,慢慢地低下頭,把路讓了出來。
慕衍之牽著盛如雙和她擦肩而過。
這一瞬。
是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
近到……
他的手臂不小心擦過了她的肩膀。
衣料摩擦而過,在這寂靜的空氣里,那細微的聲音是那麼的刺耳。
這片刻的觸碰,宛若電擊過她的手臂。
周圍的聲音都遠去,她耳邊飄來了他和女人交談的聲音。
「她該不會是個聾啞人吧?」盛如雙回頭看她。
「這倒是很可憐。」
男人安撫她,「不過是過路人而已,如雙你也這麼憐憫么?」
過路人,讓沈隨歡再一次的狠狠怔住。
曾幾何時,她和慕衍之最後的關係……
只能用這陌生而心酸的三個字來形容呢?
過路人。
是啊。
她本就是他的過路人。
那個女人說她是聾啞人。
她不是啞巴,但是她是聾子,這倒是真的。
沒有助聽器,她就什麼都聽不到。
她的指尖一顫,拎在手上的茶葉就『啪嗒』一聲,掉在了她的腳邊。
沈隨歡機械的彎下腰去撿,或許是太過緊張,又或許是太過茫然。
手指,怎麼都拎不起來這一瓶茶葉。
她的手軟得厲害。
最後。
她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他們十指緊扣在一起的雙手。
她深呼吸一口氣,她想裝作什麼都沒看到似的。
但是,身體受過槍傷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
她已經快分辨不清。
到底是槍傷還沒癒合,又或者……痛的根本就不是外傷。
而是在心裡呢?
疼痛並不是劇烈的,它並不會讓人一下就沒了感覺,只是不斷的碾磨著最柔軟的血肉,把那細微的疼痛一點點的放大,加重。
她喘著粗氣,把東西撿起來,邁著虛浮的步伐走向了電梯里。
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
她好像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按了1樓。
電梯門緩緩的合上,原本已經走出了幾步的慕衍之。
他似有所感的回頭。
兩人的視線,再一次的在電梯門緩緩合上的縫隙里對上。
與此同時。
她眼角的濕潤化為一滴淚,劃過了臉頰。
慕衍之依舊沒看到她的臉,但是他看到她真的哭了。
那一滴淚,在燈火下那麼的明晰。
清晰到,眨眼之間,就從這電梯里穿過了他這麻木不堪的靈魂。
他的腳步一頓,漆黑的眼眸里劃過一抹劇烈的疼痛。
他心口疼得呼吸不上來。
「衍之?」
「如雙……」
慕衍之身上的氣勢消失殆盡,帶著噴薄欲出的脆弱。
他用力的抓緊盛如雙的手,力道大得要捏斷一樣。
盛如雙吃疼。
慕衍之呆楞的看著已經下行的電梯門。
他如墜痛苦的深淵,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一個女人的一滴淚,而如此的心痛。
更可笑的,是他根本就沒看到那個女人的臉。
他毫無意識的呢喃著。
「我……」
「好像見過她的眼睛。」
「在我的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