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隨歡抬起一張慘白的臉,靜靜的盯著面前的那一隻手。
男人的掌心白皙,紋理清晰。
除卻他的手掌是斷掌之外,他的手很好看,五根手指修長如玉。
周圍的聲音都遠去了,一切都歸於沉寂里。
她望著他的手,內心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感。
站起來。
這簡單的三個字,彷彿帶著無窮無盡的力量,正在透過空氣,緩緩地注入到她殘弱的軀殼裡。
那隻手啊,就伸在她的面前,從未曾動搖過。
此時,她只覺得所有的彷徨失措都被只手,都遮掩在這片天地之外。
沉默之間,沈隨歡艱難地伸出手,輕輕地,帶著一絲小心和恐慌。
她的指尖,握住了那個人的手。
因為被陽光照耀著,他的手是那麼的溫暖,還有一股淡淡的乾淨的桂花香氣。
兩隻手握在一起。
她的手上帶著灰塵和血跡,而他的手瓷白乾凈,不染塵埃。
可韓子衿他俊秀的臉龐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他的眉眼一動,用力的反握住沈隨歡顫抖的手指。
這一握,沈隨歡破碎不堪的靈魂,好似也被這一隻給重新拼湊成完好。
「摔倒了,就站起來。」
「否則,你只會被你的敵人,再一次踩在深坑裡。」
「明白么?」
韓子衿的聲線如潺潺的流水,輕易就撫平人心裡的恐慌和不安。
「我並沒有怪你。」
「這也不是你的錯。」
「不必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的身上。」
聞言,沈隨歡就抓著他的手,望著他一陣發怔。
手指尖是他的氣息和溫度,她還沒反應過來。
他的手就微微用力,把她羸弱的身子,一點點的從地上拉起來。
她有了一種錯覺。
好像不管再如何狂亂的暴風雨,也能被這一隻手按下去。
所以,她就麻木的借著他的力氣,艱難地爬起來。
沈隨歡不會忘記這一天。
一個叫做韓子衿的人,他只有一條腿,他看上去和她一樣的消瘦,若不經風。
他卻握著她的手,帶著她從那無盡的痛苦和深淵裡走出來。
沈隨歡的臉上不由自主的揚起一抹笑容。
這一笑,恍如三月的梨花盛開。
她覺得。
原來這世上的最溫暖的不是陽光,也不是櫻桃園裡那個白襯衫少年的懷抱。
更不是那一句……
『你跳下來。』
『我接住你。』
這個人的手,勝過世上所有一切的溫暖。
以及,他剛才說的那一句。
『起來。』
『站起來。』
她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好似尋覓到了知音。
她總覺得,這個清冷如水的男人,他讀懂了她的所有的情緒,她的所有傷悲,包括……她身上的所有故事。
她覺得,在某一方面。
他們的情緒,好似是共通的。
她那些想要掩藏的情緒,在他這雙清澈的眼眸里,無處逃匿。
但她並不討厭這種被人看透的感覺。
因為,他是溫和無害的。
她在他的眼睛里,和他手裡捧著的盆栽,是沒有任何的區別的。
他悲憫萬物,她也是其中一物。
「扶她回去休息。」韓子衿出聲,打破了安靜的空氣。
傭人連忙搬起來輪椅,她們要來扶沈隨歡過去。
她卻停住腳步,目光勾勾的看著他。
她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滑出去。
「我能留下來嗎?」
「你說你的地方不養閑人,我會賺錢,我能吃苦,這樣,還算閑人嗎?」
韓子衿垂下眼,神色不辨喜怒。
沈隨歡不甘心的等他的回答。
她是真的不想離開這裡,因為……無家可歸了。
簡夫人為她而死在簡彤的手裡,她就算想要回去報復。
那也得先努力的活下去,爭取自己可以多活幾天。
否則,這樣病弱的身體,能支撐到幾時呢?
過了許久。
韓子衿再次抬起頭,他薄唇張闔,「你便是這麼想要留在這裡么?」
「如果我告訴你一個人的消息,你是否還甘心留在這裡呢?」
韓子衿的眼底,帶了一絲探究之色。
沈隨歡瞳孔一縮,「什麼消息?」
韓子衿微微一笑,側眸看向遠方,一字一句地道。
「慕,衍,之。」
「他要訂婚了。」
轟——
就這麼毫無預兆的,沈隨歡一直逃避沒去想的名字,此時此刻,就如同驚雷炸開在她的頭頂,劈得她神魂俱散,手腳冰冷。
而她的心臟,又開始不斷的抽疼,好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撕扯。
每一片肉,都帶著觸目驚心的血跡。
慕……衍之。
這個名字啊。
陌生又熟悉……
陌生到,她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
可是又熟悉到,在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絕望和悲痛,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
她茫然的眨了眼,耳膜里是一陣陣的嘶鳴的聲音。
她麻木的張著嘴,呢喃著。
「誰?」
「你……說誰?」
就這麼幾個字,她說出口的時候,喉嚨好似都被鐵鉤劃破了,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從五臟六腑,直衝她的喉嚨。
韓子衿面容平靜,「慕衍之,要在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訂婚。」
「你聽明白了嗎?」
「如此,你還是不想回去嗎?」
似乎韓子衿篤定了慕衍之是她的死穴,是她心底不能提及的兵荒馬亂。
但事實上,他也確實猜對了。
沈隨歡和慕衍之的糾纏,從不會因為沈隨歡的墜海而結束。
這一次,沈隨歡是真的聽清楚了。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當她還沒理清楚自己的情緒的時候。
她灰暗的眼睛里,淚水簌簌而落。
眼淚比她的思緒,來得更快。
慕衍之。
他要訂婚了。
他要……訂婚了啊!
她以為自己睡得太久了,所以聽錯了這個人的名字。
可韓子衿的言語擲地有聲。
她沒有聽錯。
挺好。
她認錯了人,招惹了他這麼大半生,現在他可以重新尋覓到良人。
她應該祝福他的。
她為什麼,會這麼的難過呢?甚至,比子彈穿透胸口的時候,還要疼……
疼得她,羸弱的身體一陣陣的發顫,疼得她……眸光寸寸成灰。
她痛苦的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臟,吃力的呼吸著,原本就搖搖晃晃的身體,現在更是顫抖得厲害。
「恭喜……」她的聲音粗沙,字句破碎。
「謝謝……你啊,謝謝你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他要訂婚了。」
「不錯的,挺好的。」
「不過……新娘是誰啊?」沈隨歡流著淚,臉上的笑容灰暗一片。
新娘應該不是簡彤吧?
否則,韓子衿就不會說訂婚。
韓子衿看著這樣的她,聲音一低。
「你並不認識。」
「但那個人,不是簡彤。」
「盛家大小姐,盛如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