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眼,對撞在一起。
恍如,溫柔的雨滴落入大海……
韓子衿身上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他的五官並不是多麼出色的驚艷,可是在這金色陽光里,他一襲青色大長衫,留著乾淨利落的短髮,偏偏又給人一種十分歲月靜好的感覺。
他的眼神,他的氣息,沒有任何的攻擊性,沉靜平和。
那雙茶褐色的眼眸,恍若月色下的湖泊,那麼的靜謐。
不是最出色的人,甚至還有殘缺,可沈隨歡在經歷過那麼的陰謀算計之後,她就是沒辦法把眼神,從這樣一個清柔似水的人身上移走。
他如沉靜不言的大海,彷彿可以包容世間所有的一切。
傷害,疼痛,背叛,算計。
這些,都不曾在他的眼裡出現。
他就像是一隻,沉澱了千年歲月的精美古董,看似瘦弱的身姿卻蘊含著強大的力量。
她出神間,電梯已經到了一樓,「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地打開。
傭人這時候才發現韓子衿正望著他們。
「三爺。」傭人恭敬的叫了一聲。
韓子衿慢慢地收回了眸光,手指再度拿起剪刀,修剪他的盆栽。
他像是沒看到沈隨歡一樣,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似,剛才他和沈隨歡對望那一眼,不過是沈隨歡自己的幻覺。
她在他的眼裡,和這滿世界的花草沒有區別,所以他的目光平靜到沒有絲毫的波瀾起伏。
空氣突然就安靜了下去。
沈隨歡也坐在輪椅上,她突然有些緊張,不知道應該和自己的救命恩人說什麼。
韓子衿說他沒有救她。
但是沈隨歡卻覺得,救她的人就是他。
她不知道是誰把她從海里里撈起來的,那個人救了她的身體。
可眼前這個身殘志堅的韓子衿,他卻讓她破碎不堪的靈魂重塑。
他只有一條腿,他都能那麼恣意的活著。
她還有活下去的機會,為什麼她要因為一些傷害她,算計她的人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韓子衿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他的存在,讓她明白了生命的意義和可貴。
她那枯萎死去的靈魂,在這陽光的籠罩之下,彷彿也注入了鮮活的生機。
她感覺到,心底某個地方,在開出嫩綠的枝椏。
她不想死。
她想活。
可是,活著,又能做什麼呢?
沈隨歡的眸子泛起了一絲惘然和迷茫。
恰好。
韓子衿把盆栽遞給傭人,又一眼朝她望過來。
他不想發現她盯著自己看,但她的眼神是那麼的專註。
韓子衿想不發現都難。
「看,什麼?」沉靜的空氣里,男人清冷似水的嗓音,擲地有聲。
「一條腿的人,有那麼稀奇么?」
韓子衿平靜的回望著她,聲音依舊沒有變化。
他讓人感覺不到,他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如何。
他的情緒一如既往的平淡。
沈隨歡驟然回神,有些緊張。
她真的是該死,居然盯著別人看了這麼久。
而且,她還一直盯著他的長衫下看。
那很分明,就是在看他的斷腿。
「對不起。」沈隨歡深深地低下頭。
「對不起?」他細長的眉微微一擰。
沈隨歡抬起頭,看著他,「是的,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韓子衿看著眼前這個和他一樣坐在輪椅上的姑娘,她很瘦,瘦到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掩蓋不住她的消瘦。
以至於,那張原本清麗動人的臉龐,也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但他有了新的發現。
她的眼睛里,不再是一片沉重的死氣,那種厭世的情緒。
她的眉眼,帶著一絲決然的堅毅。
之前的她彷彿一個易碎的陶瓷娃娃,只要任何人,輕輕的用力一下,她就會粉身碎骨。
現在的她,好像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韓子衿:「盯著我的腿看的人太多,莫非,我每一個人都要介意么?」
「還是你以為,他們每個人都會像你一樣,說一句看似真誠的對不起?」
「沈小姐,並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能換回來沒關係。」
韓子衿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不在乎。
他若是介意,在乎,那一生都會陷入魔怔里。
沈隨歡揪著自己的手指,「韓……三爺……」
他看似毫無攻擊性,只是此時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那麼的有理有據,堵住了她的所有後退的路。
她竟然找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韓子衿的眉舒展開,他讓傭人把他修剪好的綠植擺放好。
沈隨歡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他沒有必要因為這話而擾亂自己的心緒。
畢竟,在他截肢的這些年來,那些異樣而奇怪的目光,可是從來沒少過。
哪怕他手握權利,站在頂端。
依舊會有人戳他的殘缺……
「沈小姐。」
「你的身體已經修養得差不多了,等到過幾天,那個人回來了,你就回你的柳州市吧。」
沈隨歡瞪大了眼睛,「回柳州市?」
柳州市。
這三個字,依舊是她心裡最深的傷。
那裡有她曾經荒唐不羈的一生,也有過她最愛的人,她最恨的人也在那裡。
這麼突然聽到說要回去,就好比是她心裡的傷口被撕開了。
沈隨歡下意識的就想逃避。
「不……我能不回去嗎?」她的眼眶一紅,像是找不到家的小貓。
男人已經推著輪椅要走,他聽到她的聲音。
他回頭,撞入了她濕漉漉的眼睛里。
「你不想走?」他字字珠璣。
「可是,歸夜不養閑人,你留在這裡的意義又是什麼?」
韓子衿停頓了一下,又道:「走吧。」
「你不是歸夜的人,這裡不屬於你。」
「你也不屬於這裡。」
他看得出來,沈隨歡和秦以薇不一樣。
沈隨歡的骨子裡就是乾淨純白的。
她沒見過世上最殘忍的陰暗面,歸夜是適合魔鬼生存的地方。
沈隨歡是人類。
她該回到她的人群。
這是韓子衿對她的一絲仁慈。
沈隨歡猛地搖頭,淚水在眼眶裡瀰漫。
「韓三爺,你聽我說。」
「雖然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我真的不想離開這裡,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你要是趕我離開這裡,那你和殺了我又有什麼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