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守著的,是那一份不能拋棄的溫暖。
至於愛?
什麼是愛?
只見過一面,就這麼愛嗎?
慕青不相信。
只能說沈隨歡的人生是孤單的,她缺乏人的陪伴。
她就誤以為那是愛。
就好比一個小孩子,因為一直想吃糖,卻從來沒有得到過。
而他恰好給了一顆糖。
那就是喜歡了嗎?
不是。
慕青很明白,喜歡從來不是這麼膚淺的。
她喜歡的不是給糖的人,而是那塊糖。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
慕青微微顫聲,「我能做的,就是不再給你任何的希望,徹底從你的世界里抽身而去。」
「你要明白啊。」
「到底什麼是喜歡……」
周圍寂靜無聲。
他扶著墓碑起身,低下頭,薄唇輕輕地吻過墓碑。
那彷彿,是在給沈隨歡做最後的道別。
所以這個吻,是那麼的深刻而有力。
「小姑娘。」
「若有來生,我會補償你的。」
「可我相信,你並不想再遇見我了。」
他紅著眼睛微微笑了,聲音嘶啞如同瀕臨死亡的老人。
「那麼,我們就此別過吧。」
「忘了你的小哥哥,他是個惡魔。」
「他手裡的糖,不是糖,而是砒霜。」
「再見了。」
「我的小姑娘。」
謝謝你。
謝謝你,這樣『喜歡』過我。
他這一生,從出生開始就在被人辜負。
他知道被人辜負,是一種多麼難過失落的心情。
他卻還是那樣做了。
他錯。
可他不悔。
人生總有選擇的,要得到什麼,就勢必要失去什麼。
他認為,如今他得到的,遠比他失去的要多。
只不過是一個秦以薇而已。
她,算什麼?
不過,就只是一個沒有任何份量的女人。
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每一次想起秦以薇斷指時的疼,以及被那個人帶走時的絕望……
情緒翻湧之間。
他乾澀酸疼的眼睛里,終於湧出了一滴淚。
這淚。
是為被他辜負而傷害的人流的。
下雨的時候,人心裡的悲傷和失落總會被無數倍的放大。
他此時便是如此。
即便一步一步的後退了,轉身要走了。
可這墓園的悲傷,依舊讓他喘不過氣。
他背過身,對著墓碑。
「小姑娘。」
「我想你會想知道慕衍之的消息。」
「他回去了。」
「他回了他的外公家。」
「他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被打倒的人。」
「你放心。」
「只要等到慕衍之回柳州市,我會……為你討回來他欠你的一切。」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補償。」
話音落下。
無人應他。
慕青沒有任何的停留,沿著台階拾級而下,清瘦的背影在茫然小雨之中,變得模糊而暗淡。
他不會放過慕衍之的。
他更不會放過老太爺。
他的悲劇,是他們一手造成的。
他如今已經回不了頭了,脫不了身。
那麼,大家就一起下地獄吧。
慕青本來以為慕夫人叛出娘家,她娘家不會再管她的死活。
沒想到的,是這一次慕衍之被奪權,慕夫人娘家的人居然又找了過來。
慕夫人的出身比慕衍之的父親更為尊貴。
畢竟啊。
慕夫人可是國內帝都首屈一指的韓氏家族的大小姐。
韓令萱。
韓家的底蘊比慕氏家族更深厚,家族勢力深不可測,畢竟那是所謂的『天子腳下』。
但同時,韓家樹大招風,許多人都想要扳倒韓家。
所以韓家自然會為家族尋找共同體,慕夫人當初就是不願意和家族看中的人聯姻,於是叛出韓家。
這才到了柳州市,嫁給了慕老爺。
至於韓家主,只有慕夫人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
可兒子無後,現在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慕夫人回韓家。
韓家自然是不會把百年基業,給一個外姓人。
這一次嘛,必定是給出了什麼條件。
否則,慕衍之一個外姓人,回到韓家又能怎麼樣?
他探聽到的消息,那便是韓家這些日子和帝都的頂級豪門盛家走得很是近。
韓家直系裡,並無未婚的子孫。
錯了。
韓家根本就是沒有後代的,就算想要聯姻都拉不出人來。
盛家有女,慕衍之又在這個時候回到韓家。
他想,他大概可以猜到這其中的用意了。
他不會給慕衍之勢力坐大的機會。
絕不會給他一點生路的。
……
蓉城。
這邊的天氣一直都很好,晴空萬里,風和日麗。
沈隨歡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門了,沒有呼吸過新鮮空氣。
她到底是堅持了下來,哦不,可以說是韓子衿讓她堅持了下來。
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她吐出去的葯,被他讓人一顆顆的喂進去。
那些葯,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製成的,她吃了這麼久之後,破碎不堪的身體,居然沒有再繼續惡化下去。
她覺得這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慕衍之當初找到沈家溝的醫療團隊,都說她沒救了,最多幾天就要死了。
她現在的情況雖然沒有好轉,但是沒有惡化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又一天醒過來,吃了葯。
她已經很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了,所以,看到窗外的陽光,她眼神驀地有了光色。
她想出去曬會太陽,想感受一下陽光照耀在身上的溫暖。
這些日子以來,每天都躺在床上,身子都僵了,她想出去。
她想要自由。
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慕衍之,慕青,林啟盛……
他們被她,用力的從自己的生命里擦掉。
她想得最多的人是顧枝。
這世上,會因為她的死而痛哭流涕的人,恐怕也就只有一個顧姐姐。
她對傭人說出了自己的請求,傭人並沒有拒絕,兩個人一起扶她起來,讓她坐在了輪椅上。
這才一起把她推出去曬太陽。
她坐著觀光電梯下樓的時候,她看到樓下的別墅庭院里,那一抹淡青色的修長身影。
韓子衿。
沈隨歡看著樓下的人。
他坐在燦爛明媚的陽光里,專心致志的修建他膝蓋上的一盆綠植。
消瘦的背脊挺得筆直,陽光揮灑在他白皙俊秀的臉上,他唇邊劃過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許是對他修建的綠植很滿意。
所以他笑了。
他一笑,天地萬物彷彿都變得美好和溫柔,時間也在此刻駐足。
她的目光,捨不得移走。
樓下的人,似乎發現了她的眼神,那人從陽光里抬眸。
他們的視線,就隔著不斷下降的電梯,緩緩地在空氣里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