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
這是慕青在沈隨歡失蹤之後,第一次踏足她的墓地。
他知道顧枝為她所做的一切,自然也知道這墓地在哪裡。
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轉眼間,新年就要到了。
慕青沒讓助理跟著一起上山去,他孤身一人,撐著雨傘,提著東西就那麼,一步一步的拾級而上。
他目光環顧四周,周圍都是一座座墓碑。
生前不論何種光榮,何種出身,死了之後……
唯一的歸宿,就是這一塊小小的地方。
那一塊墓碑,就是一個人一生的寫照。
都說冬天很少下雨,但這段時間柳州市一直在下雨,陰雨連綿不斷。
墓園很寂靜,因為地處于山上,四周刮來的風就愈發的凜冽。
慕青穿得單薄,風這麼一陣陣的刮過他的身體,他的手指很快就都冷得僵硬。
就這麼不知道走了多久,倏地,一座青石墓碑就那麼毫無預兆的闖入了他的視線。
那一剎,愧疚和自責,一瞬間湧上來的。
他站定在台階上,看著前方那一座墓碑。
墓碑上的字眼,也一個一個的映入他的視線。
甚至,也包括那一張黑白照片。
這一瞬,風雨聲停止,天地萬物都淪陷在沉寂之中。
慕青看著墓碑,視線定格在那上面。
他還撐著雨傘,所以雨水並沒有淋到他的身上,但他就是突然覺得,這把傘啊……
它好像也抵不住這刺骨的嚴寒和冷雨。
所以。
慕青僵硬的手指微微一松,雨傘就從他的手裡滑落,被風吹到了很遠的地方。
沒有了雨傘的遮擋,細碎的雨滴滴落在他的髮絲間,臉上,肩膀上,宛若一根根的銀針,帶著刺骨的寒氣,一點點的沿著他的血肉深處扎去。
不是那種劇烈的痛楚,而是細細密密的疼痛。
它不會讓人失去理智,因為就是要折磨。
他站在這淅淅瀝瀝的雨中,任由天上的小雨把他萬箭穿心。
明明這墓園裡現在並沒有人,他卻好似聽到了來自遠方的一聲嘆息。
是誰在嘆息?
是沈隨歡嗎?
她死了嗎?
還是,並沒有死?只是失蹤了?
與其相信沈隨歡死了,慕青寧願告訴自己,她並沒有死,只是失蹤了。
說不定,她還活著呢?正在沒有任何仇恨的地方,安心的生活著。
只有這樣想,他才可以不那麼的愧疚,不那麼自責。
他不至於……在每一天的午夜夢回,都會夢到她在疼痛的呢喃。
「小哥哥。」
「我的小哥哥。」
他和沈隨歡並不熟悉,唯一的交集,就是為了要對付慕衍之,至於……多少年前曾經在櫻桃園見過一面。
他早就不曾在意。
畢竟,他的心裡要裝的事情很多,復仇,以薇……
他的心裡也就沒了其他的位置留給一個沈隨歡。
但他也不是沒有心的人,他有心。
如若不然,為何會這麼的愧疚?
他也很清楚,沈隨歡沒死,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幾乎是,九死一生。
慕青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雨水在他眉眼間劃過,透明的水滴像是他為沈隨歡落下的一滴淚。
可他不會哭。
慕青從來就不會哭。
他天生就是一個無情的人,他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可以捨棄。
一個幼時見過一面的女人,又算得了什麼?
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與此同時。
隱隱作痛的心臟,卻一次次的提醒他。
你錯了。
你真的錯了。
你傷害了一個無辜的沈隨歡。
你罪大惡極。
你死後是要下地獄的。
慕青,你這樣的人,註定是會失去一切的。
腦海里,不斷的有一個聲音在重複的響起。
他的腦子很疼,炸裂一樣的疼。
慕青深呼吸一口氣,他淋著雨走到墓碑前,不過幾步台階的距離,他卻覺得自己走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等他終於站到了墓碑前,他和照片里的人對視著。
他的眼底籠罩著一股很深的悲傷,沒有往日的意氣風發,只是沉重而黯然。
照片里的人依舊在笑,雙頰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慕青這麼看著。
好似,就是活生生的沈隨歡在沖他笑。
慕青的眼角,泛開一絲絲的血紅。
他沉默著彎下腰,把自己帶來的花和車厘子擺放在墓碑前。
一束潔白的菊花,以及一盤紅紅的車厘子。
它們並排放在一起。
「小姑娘。」慕青狠狠地壓抑著呼吸,輕聲地開口。
「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樣,很喜歡吃櫻桃,但是這個季節,沒有櫻桃。」
「我買了和櫻桃一樣的水果來看你,你在外面還好嗎?」
慕青蹲在墓碑前,手指為她擺弄著墓前的白菊花。
他其實也找不到什麼可以和她說的。
但,他就是覺得,不管怎麼樣,他都要來見她一見,送她一程。
沒有人回應她,只剩下那被風雨吹打得搖晃不止的白菊花在輕輕的點頭。
好像啊,這菊花在告訴他。
她很好。
慕青突然覺得腿很沉重,他站不起來。
他索性就那麼蹲在墓前,和照片對視著。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一根一根的紅血絲,臉上的表情卻是那樣的平靜。
平靜到,他面對不是墓碑,而是一個人。
所以,接下來的他,才能以那樣輕鬆而自然的語氣說話。
「對不起啊。」
「你一直在找我,我卻沒能給過你任何的回應。我對你不起,其實……早就想來送一送你的,但我又膽怯,因為我早就不是你的小哥哥了。」
風雨漸大,他渾身都淋濕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撫過墓碑的紋理。
他的動作很輕柔,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珍貴的寶物。
「這一句對不起,是我欠你的。」
「是我讓你找了這麼久,是我讓你的人生這麼不幸,更是我沒有及時的終止你生命的悲劇。」
「這都是我的錯。」
慕青的聲音啞了一下,艱難地呼吸著,「可是啊。」
「小姑娘,你怎麼就這麼傻呢?你怎麼能這麼倔呢?」
「你為什麼……要這樣執著的守著一個人呢?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麼好,我的殘忍,冷血,陰鷙,你都沒有看到。」
「你說,你怎麼可以傻到為了一個這樣的人,而把你自己折騰得渾身是傷呢?」
他旁若無人的訴說著,嘶啞的聲音和著風雨聲交錯著響起。
他的胸膛在不斷的起伏,「其實……我從來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世上除了以薇之外,竟還有一個人,這麼隱晦而固執的愛著我。」
「不,或許你愛的並不是我,而只是……那個猶如曇花一現,出現在你生命里的小哥哥。他不是慕青,他只是你的小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