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
顧枝的身子猛地一僵,她臉上的表情也瞬間就凝固。
那樣的神色很複雜,是那麼的可笑,是那麼的荒唐,還有幾分譏誚。
她看著失魂落魄的慕衍之,慢慢地就笑出了聲音,唇齒間的笑聲啊……低而冷。
「慕衍之,你滾吧。」
「你不要在這裡折磨她了,你和她之間本來就是一場錯誤的結合。你根本就不是她在找的小哥哥,你是給她悲劇和不幸的噩夢,我不會讓你在繼續纏著她。」
「你還想為她立碑?你想都不要想。」
顧枝越說越氣,單薄的身子都在不斷的發抖。
慕衍之怎麼比林啟盛還要可笑呢?
沈隨歡活著的時候,他們一個一個的都恨不得詛咒她上西天。
她現在不在了,他們卻都開始愛她了。
這樣的愛,算什麼?
如果真的喜歡隨歡,怎麼會看不出來,她到底是假病還是真的癌症?
怎麼會被一個一個的白蓮花,綠茶婊,矇騙得團團轉?
慕衍之彷彿受到了莫大的打擊,本就痛徹心扉的五臟六腑,又被顧枝那一句『你不是她的小哥哥』給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踉蹌了一下,頭昏眼花,整個身體幾乎都脆弱成了一片枯黃的葉子,眉宇之間儘是頹廢和灰暗。
顧枝的聲音卻還在冷酷的繼續,「還有,請你停止你的喜歡。你也不要在這裡說你的喜歡,你這樣的喜歡,只會玷污了感情。」
「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你不知道。」
「像你慕衍之這樣的人,你怎麼會知道什麼是喜歡?」
「你的喜歡,不過是來源於你內心的悔恨和愧疚。」
「這樣的喜歡,太過淺薄。」
「你連沈隨歡是什麼人,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你都不知道,算什麼喜歡?」
顧枝的情緒又開始激動,額頭泛起了青筋,她是真的太生氣了。
所以啊,才會都忍不住想要爆粗口了。
喜歡一個人,絕對不是慕衍之說的這樣。
他不過是自尊心作祟,不甘心自己居然就成為了慕青的替代品。
這是這樣高傲矜貴的慕衍之,永遠無法面對的事。
他的一切,都是偷來的。
這一切,都是屬於慕青的。
沈隨歡喜歡的是慕青,慕氏集團也要成為慕青的。
曾經他以為這一切都是他的,從骨子裡就是認為的。
現在這些卻都離他而去,好像連老天爺都在嘲笑他。
你看啊。
那個人,好像一條狗一樣。
他怎麼那麼可笑呢?
凌安走過來,扶住搖搖晃晃的慕衍之,「慕總……你怎麼樣?要不要,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凌安知道這都是慕衍之該付出的代價,但是看他這麼可憐,他又覺得不能袖手旁觀。
顧枝沒錯。
沈隨歡也沒錯。
不能因為慕衍之受了重傷,他也就沒錯了,他是始作俑者。
「不……走,我不走。」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從胸腔里擠壓出來,肺部都要被擠壓得爆炸了。
「走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所以。
慕衍之吃力的呼吸著,借著凌安站穩了身體,這靈堂里的冷空氣吸到了他的鼻子里,他的鼻腔都滿是血腥氣。
他如一隻即將乾涸而死的魚兒,痛苦的張開嘴唇,試圖這骨子裡的難受。
但是啊,不管他怎麼做,這痛卻愈演愈烈。
心裡失去沈隨歡的痛和驚恐,蓋過了他身體上所有的傷疼。
他曾經以為,他對沈隨歡的在意,不過只有那麼一丁點。
在他的心裡,她的位置就是最微末的一角。
就算她死了,他也不會有什麼別的情緒,更別說會為她掉一滴淚。
但是現在當他失去了她,他才知道她佔據的遠遠不止那一點角落。
他整顆心都和空了一樣,心臟,被活生生的挖出了一塊血淋淋的窟窿。
那個窟窿,不管用什麼東西都填不平。
「慕總……」凌安很是擔心他,生怕他的傷勢再次惡劣。
要知道,這一次他可是搶救回來的,差點就救不回來了。
慕衍之的情況確實很差,他本就不能走,傷在心臟那裡,稍微情緒波動,就會加重傷勢,甚至還會吐血昏迷。
他之前來到靈堂這段路已經讓他脆弱不堪。
現在的每一分一秒,他更是強撐著的,對於他來說,就度日如年。
他知道自己隨時就會倒下去,或許眼睛會閉上,永遠的閉上,然後再也醒不過來。
可他捨不得閉眼睛。
他想要給沈隨歡下葬立碑,他還想要……親自送她一程。
他甚至……
還有一個很可笑的要求,想要一張沈隨歡的照片。
他連她的照片都沒有一張。
如果沒有照片,久而久之,他會不會就忘記了她的模樣?
他不想忘記她的模樣。
因為啊。
他還奢望著,如果她沒有死呢?她只是掉在了大海里了,萬一有朝一日,在某一個人潮擁擠的街頭。
他們擦肩而過。
可那時候,他卻連她的臉都認不出來了呢?
他知道時間和歲月有多無情,他們殘忍的席捲所有的一切。
所以,當顧枝手裡那張黑白照片掉在地上時。
慕衍之的眼神一動,他推開了凌安,顫顫巍巍的彎下腰,手指還沒觸到那片照片。
他羸弱疼痛的身體,卻因為這個幅度過大的動作,而生生的栽倒下去。
眼前天翻地覆,所有的痛楚一瞬間翻湧而來。
他摔下去了。
他終於顫抖著手指,抓住了那張照片,像是抓住此生最後的溫暖。
照片上的血是林啟盛的,他觸摸到照片的時候,他卻覺得,他的心也在滴血。
他的眼睛,也在流血……
所以,她的臉都成了血紅色。
他虛弱的呼吸著,身體已經沒了多餘的力氣,他哆嗦著把照片抓起來。
就那麼,一點點的,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是離他心最近的地方。
他緩和了半天的情緒,哽咽著呢喃道:「沈隨歡,你恨我吧,你一定很恨我。」
「那你就恨著我吧,我要你永生永世都恨著我。」
「我們之間還有恨,也好比……什麼都沒有好。」
喜歡是錯的,愛是假的。
那恨,總是真的。
這至少,是他和她之間唯一存在的東西。
那麼的鮮明,那麼的深刻。
顧枝神色愕然,她激動的咒罵慕衍之是個瘋子。
沒有愛,沒有喜歡。
他居然要沈隨歡繼續恨著他?
這男人……
可慕衍之已經無暇理會她的咒罵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靈魂都放空。
他一會笑,一會哭,情緒波動得厲害,胸腔都在劇烈的起伏。
笑到最後。
慕衍之的喉嚨徹底的受傷了,彷彿卡著一根鋒利的魚刺。
每一次哽咽,魚刺就反反覆復的扎入最柔軟的肉里。
漸漸地,他蒼白乾裂的嘴角,溢出來了一滴一滴的血。
心口的劇痛在不斷的加劇,痛得他眼前的天地都在坍塌,墜毀。
「慕總!」
「你怎麼了?!」
「快打120!」
他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慢慢地陷入了濃重的混沌里,凌安焦急的聲音也那麼遠那麼遠……
遠到,彷彿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
而此時,他也在恍惚間,聽到沈隨歡嘶啞的聲音。
『慕衍之。』
『我不愛你,也不恨你。』
忽然之間,他的眼角就瘋狂地湧出滾燙的熱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