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很啞,也帶著一絲絲的哭腔。
明明她曾經是那麼堅韌不屈的人,現在,也許是人要死了,又或者……終於有人知道自己的痛了。
她也會忍不住想要脆弱,想要依賴。
她曾經沒能得到的片刻的溫暖,在她要即將死去的時候來了。
只是,來得太晚了。
慕衍之眼眶愈發的猩紅,那一句,慕衍之,我好疼啊。
寥寥幾個字眼,和著她的淚和今夜的風一起吹過他的四肢。
他驀地就感受到了強烈的鈍痛,痛到……攥著沈隨歡的手,都開始劇烈的發顫。
緊接著,他原本彎著腰的身體,也陡然就跪倒在地上。
他,再也沒有了站起來的力氣。
「哪裡疼……」簡夫人搶先開口,心痛地說,「隨歡,你告訴媽媽,哪裡疼……」
沈隨歡笑著落淚,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只剩下蒼白乾裂的嘴唇在哆嗦。
後來。
過了好久。
她又顫顫巍巍的開口:「疼啊。」
「我哪裡都疼啊。」
「慕衍之啊,我哪裡都疼啊。」
「所以,我求求你……放我回去吧,不要再救我了……」
現在這樣活著,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痛的,她偏偏還死不了。
這到底是在救她,還是在害她?
這些人為什麼總是這麼的自私呢?
她活著的時候,他們恨她,就一次次的詛咒她去死。
現在終於得逞所願,他們又為了那所謂的愧疚和後悔,不想讓她死,就用盡所有辦法吊著她殘存的生命。
他們……什麼時候……問過她沈隨歡,願意不願意呢?
她就像是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兒,不管怎麼都掙脫不開這些人。
不論是恨,還是愛。
慕衍之有些茫然的看著她,她黯然失色的臉,以及空洞的雙眼,大腦是空白的。
「沈隨歡……不行。」
他也很執著,大腦即便是空白到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他依舊重複著。
「不能死,你不能死。」
他忽然明白了醫生的話,現在的醫療技術可以拯救病症,但救不了……一個一心求死的人。
沈隨歡心裡的那一盞燈,滅了。
她曾經還會恨,還會委屈,還會怨。
現在呢?
她連恨都沒有了,只想著解脫,離開這個殘忍而冰冷的人間。
她自己若是沒有求生意志,哪怕再好的葯和醫生,也是於事無補的。
意志力,可以讓奇迹出現。
她沒有。
「隨歡,你一定要活著啊。」簡夫人哭著道,「你忘記了嗎?你還有最好的朋友,顧枝啊。」
「你就算不在乎我們會不會難過,顧枝呢?她能接受得了嗎?」
顧枝的名字出現,讓沈隨歡心痛得更厲害,眼裡閃過掙扎。
慕衍之也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急切地說:「沈隨歡,你一定要撐著。只要你活著,我幫你救顧枝,我讓她和她女兒母女團聚,我讓她擺脫傅璟寒的魔掌。」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可以為你辦到。」
他已經急瘋了,只要能夠讓沈隨歡重拾生命的希望,那麼,救顧枝也算不得什麼難事。
相反,他覺得最難的事,就是讓她活下來。
「好啊。」她答應得很快,讓人覺得她根本就沒認真的思考。
她不過是隨口一應而已。
事實上,她並沒有隨口答應,她現在渾身到處都疼,這具身體破碎得和瓷娃娃一樣,疼痛如影隨形。
只要還能呼吸,就還會痛。
但她覺得,如果她多疼一些時間,可以讓她的顧姐姐擺脫厄運。
她願意,哪怕就這麼躺在床上,一輩子生不如死。
她也願意。
這世上,除了當年的小哥哥,就是她的顧姐姐對她最好。
然而,簡夫人和慕衍之卻不相信,用忐忑和懷疑的目光看著她。
「隨歡……」
兩人都沒想到,瀕臨死亡的沈隨歡可以為了顧枝而強撐下去。
好像,對沈隨歡來說,顧枝才是可以打敗病魔的良藥。
沈隨歡努力地揚起一抹笑容,「怎麼啦。」
「我不是都答應你們了嗎?還不滿意嗎?」
簡夫人抹著眼淚,她和慕衍之四目相對,兩人沒再說什麼。
「隨歡,你餓了嗎?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簡夫人一步也捨不得離開,就那麼坐在了床邊。
沈隨歡還有些不習慣簡夫人這樣的溫柔,她有些恍惚。
簡夫人緊張地道:「隨歡,怎麼了?是不是哪裡又疼了?」
「我沒事。」她喘了一口氣,嘴唇微微張開。
她想了一會,眼睛眨了眨,輕輕地道:「我……想吃,櫻桃。」
很想,好像只要吃到了紅紅的櫻桃,就足夠驅散嘴裡所有的苦味和腥味。
她和她的小哥哥,何嘗不就是初夏酸酸甜甜的櫻桃呢?
櫻桃?
慕衍之一怔,現在是冬天,根本就沒有櫻桃。
簡夫人急慌了頭,扭頭就說:「媽媽現在就讓人去買。」
「簡伯母……」慕衍之攔住了她。
他鬆開沈隨歡的手,站起來,目光落在了沈隨歡的臉上。
「我去買。」
「我現在就去買。」
沈家溝的特產就是櫻桃,現在馬上冬天了,自然是沒有櫻桃的。
但是國外的車厘子不是一樣的么?
慕衍之以為是一樣的,至少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同。
而他也不曾想過,他有朝一日,會為了病入膏肓的沈隨歡,大半夜的開車在沈家溝的小縣城裡,到處去買車厘子。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沈隨歡喜歡吃櫻桃。
莫名的,他想到了慕青。
慕青也很喜歡吃櫻桃,一個大男人,什麼水果不喜歡吃,偏偏最喜歡櫻桃。
一想到慕青,慕衍之的臉色都冷到了極點。
慕青,到底要做什麼?他是想對付他?還是有別的什麼目的?
現在他逃婚了,爺爺對他失望至極,慕青不正好借勢而起。
慕青應該得意了吧。
不過。
他不悔。
因為只有站在這冰冷的夜裡,他才覺得自己的心跳還在,心臟還會跳。
縣城裡的水果店,這深夜裡都關門了,他只能一家家的敲。
寒風凜冽,夜色深濃。
他毫無形象的在街道上奔跑著,風呼嘯而過,捲走了他身上的所有知覺。
他只記得一件事情。
沈隨歡她在等著吃櫻桃。
她喜歡櫻桃。
他第一次,想這麼不顧一切的把她想要的東西,捧到她的面前。
他跑了大半夜買到的車厘子,送到了沈隨歡的病房裡。
他去時耽擱得太久。
沈隨歡已經等著再次昏睡了,她每天基本上有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昏睡。
因為藥劑下得很重,她嗜睡也是自然嚴重的。
慕衍之一夜未睡,臉色憔悴而灰青,他就那麼抱著水果,就坐在床邊望著她。
等天亮。
等她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