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隨歡的聲音很輕,聲音輕到……沒有任何的重量。
但是偏偏,鬼使神差的。
此時的慕衍之聽到這話,卻是眼眶更紅,心臟猶如被一雙鐵手掐住,無法呼吸。
『我裝的。』
『我沒病。』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像是重鎚從九霄之上,無情的砸落到他血肉模糊的五臟六腑里。
血液,再次滲出,痛苦再次蔓延遍全身。
其實,他應該高興的,因為沈隨歡終於承認了。
他說什麼,她就認什麼。
她都承認了。
她沒病,她是裝的,她就是在裝病。
他告訴自己,他應該可以放心的,她不會死了。
但是為什麼,他的心反而越來越緊?一點都松不開。
甚至,他的心比剛才更痛,更難受了?
他,好像也要死掉了。
而且,他看她這毫無血色的慘白面孔,以及那雙逐漸渙散的瞳孔,和她這瘦弱的手腕……
這每一處,都在告訴他。
她是真的病入膏肓,子宮癌……晚期。
她才會每天崩血……
所以,她的承認和這事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想順著她的話騙自己,她真的沒病,就是少了一個腎而已。
並不是什麼癌症晚期,時日無多。
他不敢信啊!
她怎麼,就會得癌症呢?
怎麼會呢?
慕衍之的手更顫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從哪裡來的,那麼的陌生和嘶啞。
「沈隨歡……你不會死的。」
「就算你有病,你也不會死的。」
「我不會讓你這麼容易死的,你聽到了嗎?你不會死的。」
「我能救得了你一次,也能救你第二次。」
如果是往日的沈隨歡,聽到心心念念的小哥哥,說這些話。
她一定會喜出望外,甚至高興到,不想死了。
想要和她的小哥哥,長長久久,一輩子陪著他。
但是現在……
不會了。
她麻木了,靈魂也漸漸的要和身體剝離了,她還活著,還可以呼吸。
她的心,卻早已經死去。
被林啟盛埋在了那滿是腥味的泥坑裡,死在了那一場瓢潑大雨里。
沈隨歡死了。
現在還活著的,不過是她殘留的意識而已。
誰,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
一點都不重要。
沈隨歡吃力的搖頭,空洞的眸子里蒙著一層死寂的灰敗。
「慕衍之啊……」
她叫他的名字,她好像已經走到了生命最後的盡頭,聲音又弱又吃力。
但是啊。
慕衍之覺得,她的聲音好像帶著纏綿入骨的相思。
他強壓住翻湧的心緒,一遍一遍的重複。
「我在這裡。」
「你聽到了嗎?我不會讓你死的。」
沈隨歡木然的望著他,看了好一會,她唇邊再次扯開一抹大大的笑容。
蒼白的臉,絢爛的笑容,那麼的彆扭,古怪。
「你怎麼了啊?」她一邊緩緩地說話,一邊用力的拔掉自己手背上的針管!
動作太過粗暴,針尖拔出的一瞬間,殷紅如硃砂的血跡,像是她往日流出來的血淚。
觸目驚心。
看到她這個動作,慕衍之心裡大急,是不顧一切的低吼出聲。
「你要做什麼?你的身體還病著,你拔掉針管幹什麼?」
「醫生,護士!」
他轉頭就在叫人,那麼的迫切,那麼的焦灼。
讓沈隨歡都差一點以為,他在乎她,在乎她的生死,在乎她的病。
可是,怎麼可能呢?
到了這生命的盡頭,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啊。
她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居然慢慢地笑了。
先是很輕笑,后是朗笑……
再最後。
她崩潰了,她大聲地笑著,笑到雙目泛紅,笑到喘不過氣……
她的笑聲更加的凄厲。
笑聲回蕩在沉寂的病房上空里,每一寸的空氣,都被她身上的孤寂和蒼涼所感染。
「你瘋了嗎?我都說了啊!」
「我沒病啊,我是裝的啊。」
「我沒病,我騙你的呢。」
「你這一次,怎麼就被我騙了呢?誰說我會死的?」她斷斷續續地說著。
她似乎怕他不相信,她還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從床上下來。
她想走幾步給他看看。
他以前不是,怎麼都不肯相信她得病了嗎?
他以前……不是篤定她是裝的嗎?
好啊,那就是她裝的啊。
不過,她的身體太不行了,現在猶如破碎的瓷娃娃,一腳踩在地板上,整個人就失去了力量,栽倒在地上。
倒在那裡,身體無力的起伏著,連呼吸都快湮沒在痛楚里了。
她全身上下哪裡都疼,小腹又在疼了,血又在流了。
她可以感覺得到的。
就是,她已經爬不起來了。
她的身體,像是篩糠一樣的戰慄。
「沈隨歡……」慕衍之心神大震,看到她身下緩緩漫流而出的血跡。
他的理智被駭然吞沒,他瘋了一般的去扶起她,。
她身下的血,不斷的漫流開,浸染紅了腳下的地板。
「你不要……說了……」他的黑眸里,翻湧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情緒,那麼的猛烈而複雜。
他跪倒在她的身邊,眼裡有淚光閃爍。
「你不會死的。」
「我發誓,你不會死的。」
她癱軟在他懷裡,身子因為疼痛而蜷縮成一團。
她還在笑,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她還是在痴狂的笑。
好像,她只能用自己的笑容去報復他。
所有人都說她裝的,那她就是裝的吧。
等她死了,他們就會知道,她從來就不撒謊。
她從沒對不起任何人。
可她,卻還是在被這些人辜負。
就算,他知道她得病了,他眼裡有那麼一絲的愧疚和心疼。
那又算什麼呢?
她活不了啦。
所以,她痛,她也自私的想要他痛。
「真的。」
「慕……衍之,我沒病。」
「我是裝的……」
「我只是來了大姨媽而已。」
「你可以省幾個墓地錢了……」
她說著,就又哭又笑,像個瘋子,像個絕望的瘋子。
「不過啊……」
「要是哪天我真的死了,你不用浪費錢……在柳州市為我買墓地。」
「那裡的墓地貴呢……」
「我這種,下賤骯髒的女人,不配。」
「你把我丟在林啟盛……挖的坑裡吧。」
我,要死在有小哥哥的地方。
那樣,黃泉路不會太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