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被慕衍之這痛苦的模樣真的嚇到了。
他何曾看到過慕衍之如此呢?
尤其,搶救室里的那個女人,還是慕衍之一直都看不上的。
凌安真的不知道慕衍之是怎麼了,不是他最討厭的女人嗎?
就算是死了,他也應該很開心的。
他居然對柳州市裡發生的一切,都恍若未聞。
凌安顫抖著聲音,「沈小姐一定會吉人天相的,一定會沒事的。」
其實,凌安還想問一句。
是不是已經喜歡上了沈隨歡,而不自知呢?
只有看到即將失去她的時候,才會這麼的清醒。
這聲安慰,讓慕衍之窒悶的心好過了一點。
不過,也就只有一點點。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此時才發現,他的手上不僅有泥土,還有……絲絲的猩紅。
血?
她還流血了嗎?
恍惚之間,他覺得自己這雙手都變成了血手,血腥味那麼的濃烈。
他什麼味道都聞不到了,鼻尖充斥著就是這血腥氣。
慕衍之的呼吸都很難受,「凌安……」
「你說,老太爺怎麼了?」
凌安連忙道:「因為您沒有出現在婚禮上,簡彤小姐尋死覓活的,現在簡老爺為了簡彤小姐已經和我們慕氏鬧翻了。」
「每個人都很生氣,老太爺更是心臟病都發作了……」
凌安心裡也苦啊。
他就是個小助理而已,總裁逃婚,這些人找不到慕衍之,就全部來找他。
這會,說不定慕夫人他們已經在趕來沈家溝的路上了。
這次的事情鬧得真的是太過了,簡氏怎麼說也是四大家族之一。
這一場世紀婚禮,新郎居然落跑了!
簡氏成為了笑柄,簡老爺未必有多疼愛簡彤,但是慕衍之的行為讓簡氏沒了面子。
簡老爺怎麼能不勃然大怒呢?
凌安也很可憐搶救室里的沈隨歡,她才是簡家的親女兒,簡老爺一心都只有今天的婚禮,全然沒有關心過這個女兒。
慕衍之很平靜,平靜到逃婚的人不是自己,而只是一個陌生人。
他今天聽的這些話,不過是來自於陌生人的笑話。
和他慕衍之又有什麼關係呢?
而且。
他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反感簡彤的所作所為。
尋死覓活。
簡彤自從回國之後,鬧了多少次的尋死覓活了?
她還是好好的。
他真的,都已經聽煩了。
但是,真正痛苦絕望的人,卻在地獄里苦苦掙扎。
沈隨歡從來不說自己有多痛。
她,也從來不會用什麼死來威脅他。
這麼一對比。
兩個人的形象,就高下立判。
他擦了一把手,用力的擦去泥土,但是血卻怎麼也擦不去。
暴戾的情緒湧起,他的聲音低低地:「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
「你回電話給我媽。」
「慕總,你要和慕夫人說什麼?只怕慕夫人很快就要追過來了。」凌安忐忑不安。
慕衍之緩緩地呼吸著,嘴裡的苦澀愈演愈烈,他一動不動的望著染血的指尖。
鮮紅的血在腦海里閃過,和沈隨歡那慘白髮青的臉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血有多紅。
她的臉,就有多死白。
鮮艷刺眼的血紅和蒼白的臉不斷的交錯閃現。
他還在呼吸著,可是這每一次的呼吸,都好似一把帶刺的鐵鉤,從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一下就撕扯而上。
他的五臟六腑都在腐爛。
過了許久。
慕衍之扶著牆壁,慢慢地坐在了冰冷的長椅上。
走廊邊吹來的冷風,和他粗沙低啞的聲音一起響起。
他依舊還是西裝筆挺,哪怕身上都是污泥。
但是,他的氣息卻猶如蒞臨天下的王者一般強大。
「告訴她。」
「我不和簡彤訂婚了,我也不會娶她了。」
凌安驀的瞪圓了眼睛。
他忽然覺得是自己產生了錯覺,可是不應該啊……
這周圍不吵啊,很安靜。
安靜到,凌安都不可置信的低喊:「慕總……慕……你說什麼?」
慕衍之說要他不娶簡彤了。
不要娶了。
「回去告訴我媽,我欠她的,關於簡氏在場婚禮上所受到的一切傷害,我都會彌補他們。」慕衍之轉過臉,眸光冷冽的望著凌安。
他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那麼的清楚。
不,他更像是在刻意說給自己聽一樣。
凌安已經震撼了,嘴唇都在哆嗦,「慕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很想問,慕總你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簡彤啊!
那可是簡彤啊。
是慕衍之從小的未婚妻啊,是他的青梅竹馬啊。
怎麼就……突然說不娶了?
他為了沈隨歡逃婚,就已經夠讓簡氏和慕氏憤怒了,現在還要退婚?!
是的。
就是退婚。
凌安都不敢說出這兩個字。
慕衍之就那麼坐著,身為慕氏的繼承人,不管遭遇什麼大風大浪,他都坐得筆直,站得筆直!
就是這一刻,凌安居然從他身上看出了一絲頹廢的氣息。
「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慕衍之收回眼神,握緊了拳頭。
「我要退婚。」
「你,把這裡的消息隱瞞住。」
「絕不能讓我媽媽找到這裡來!」
現在沈隨歡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他不在柳州市,他的媽媽需要在柳州市穩住大局。
若是來了這裡,只怕沈隨歡又得吃些苦頭。
而且,這裡的情況不能再亂了。
凌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去回電話的,他覺得他可能是傻了。
萬一,慕衍之是神志不清醒呢?
萬一,說了退婚之後就後悔了呢?
所以凌安還等了好一會,才去打電話。
他就是怕慕衍之後悔啊。
然而。
事實上,這些情況都沒有。
凌安把他的話完完整整的重複給了慕夫人聽,慕夫人那邊也是一陣漫長的死寂。
想必,慕夫人的驚愕也是不亞於他的。
退婚。
這簡直就是五雷轟頂啊。
慕衍之就坐在那裡,什麼都沒聽,什麼都沒看。
他沾染水痕的眉宇之間,褪掉了與生俱來的鋒利和冷峻。
他的目光,也有些渙散。
說出那些話之後,他沉重壓抑的心情,一瞬間如釋重負。
好像,他已經期待這一天很久了。
漫長的等待里,慕衍之就如同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那麼僵硬的坐著。
他像是不會累一樣,從頭到尾,都沒動過一下。
漫長的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什麼叫度日如年。
慕衍之今天才知道。
終於,急救室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慕衍之的眸光一動,倏然起身,快步走過去。
因為太過急切,所以步伐還有些凌亂。
「你是她老公嗎?」主治醫生戴著口罩走出來。
「病人現在已經搶救過來了——」
慕衍之凝重擔憂的神色剛是一松,醫生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的心被提起來。
「她很快就會醒過來,只是她的病太嚴重了……我們無能為力。」
「你好好陪陪她度過這最後的幾天時間吧。」
「節哀順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