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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同字體大小: A+
     

    依偎在懷裡的姑娘緊閉雙目,沒有應聲。

    難道聽錯了?

    端陽狐疑看着蒼白靜秀的臉容,終於在阿晴要洞穿人的目光中將她抱回榻上,他一歪,順勢在榻前坐下了。

    沒規沒矩的…阿晴看得心驚肉跳。

    幸虧還有一人在,要是隻得兩人…怕是百口莫辯,掌心出汗,背後粘膩膩的,端陽大掌要幫着掖被子,阿晴忙在他手背重拍了記,急急推搡道,“端陽你一邊待着、不,你外頭待着!”

    “憑什麼…我把姐姐抱回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嘴一嘟,他還老大不樂意了,“…我想在這兒守着,這樣姐姐一醒就能看見了,再說了,眼下是姐姐不放!”

    阿晴看着緊揪他前襟仍不肯放的柔指犯難,聽得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道,“…這天時抱着直入內室,要是旁人…你讓小姐怎麼辦?算我求你了、你快出去…”

    端陽皺起高挺鼻樑,他狀若孩童,平日與謝映君鬥嘴全由着性子來,眼下懵懵懂懂,並未全然理解阿晴話中之意,只是隱約感覺,他之舉措…要是有誰知道了,於姐姐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到底如何不好法…偏偏他又說不上來。

    “可是姐姐她方纔…”長指指着昏睡的人兒,薄脣開合欲言又止,阿晴顧不得細聽,利落抄起剪子,“嘶啦”一聲,陸遐指掌緊緊攥着那角垂落,再次催促道,“還不走?!”

    “我的衣裳!”端陽慘叫一聲,想起不得高聲後半句只得強行忍在喉間,瞳底水光漸起,“…你賠我的衣裳…”

    “趕明兒重新給你裁一件!”

    這時候哪裡顧得上他哭不哭,阿晴急將他推出門外,奔回榻前將露在外頭的手臂掖在被子裡,末了輕試額溫,掌下並無高熱,頓時鬆了一口氣,她應當只是同謝閣主說了許久的話累着了。

    自打受傷後小姐的精神就不比從前,衆人看她今晚精神尚可,只當她漸好,以至於輕忽了。

    果然還是初醒來那一日勞心太過…

    埋在枕被間的雪容兩道煙眉緊緊蹙起,想是夢中也難安寧,一番折騰一刻鐘早過了,阿晴心驚膽顫,掐着時辰過得片刻便看陸遐狀況,一再確認她只是睡下了方放下心頭大石。

    儘管如此,阿晴仍舊不敢放鬆,抱來被褥將就睡在腳踏前。

    下半夜。

    阿晴心中記掛着陸遐的傷,睡得不踏實,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夢見端陽說要回家去,她騎馬去追,無論她揮鞭再疾,馬兒就是追不上,只能眼睜睜看着人跑遠了,一會兒夢見她和小姐回了書院的四時堂,小姐說要在院子種一株梅花,她正答應着掘土,怎知一回首人就不見了,半夢半醒間隱約聽得有聲音斷斷續續地響着…起初她以爲在夢中,怎知好似屋裡有人說話,她一激靈睜目,睡意頓去!

    眼前唯有滿屋暗色,一顆心突突直跳,心音之重如擂鼓,阿晴驚喘着,難道是她做夢了,還是有人偷偷摸進了屋?

    阿晴半直起身盯着暗色片刻,終究不放心披衣而起,院子外頭寂靜如常,她立在門邊聽了會動靜,又檢查了一遍門窗。

    “睡昏頭了。”她搓了搓兩臂,不免暗笑自個兒緊張太過。

    正要掌燈看陸遐狀況,屋裡冷不防響起破碎的嗚咽低泣,泣音既悽且悲,一顆心似被無形指掌緊握,阿晴生生打了個寒顫!

    “小姐!”

    榻上姑娘不知何時深陷於夢,要不是滿臉的淚痕,阿晴還當陸遐醒着,看這情形她魘住了,下意識地輕推,“小姐、小姐…醒來,您又做噩夢了!”

    平日裡的性子靜持,哪知夢裡落淚也是無聲靜謐地流,她牙關緊咬不肯放鬆,得等到再也無法壓抑了,再也忍耐不住了,間或才從柔脣間漏泄出一兩聲泣音。

    “…在哪兒…在哪兒呢…”

    呢喃太輕,要不是阿晴靠得近,實難聽見脣間低語,其中飽含的懊悔太深、太重,摸得枕上溼了一大片,她滿額的汗,一顆心擰得更是難受。

    阿晴聽得眼中幾乎要落下淚來,不忍她深陷其中,手下力道更重,不住搖着細軟的身子,“小姐,您醒醒!”

    大抵碰着了傷處,亦或者推搡湊效,在深深一記喘息後,陸遐終於張開了雙眸。

    瞳心霧濛濛的一片,汗溼額發,阿晴摸不準她清明瞭不曾,卻見女子眼眶裡陡然滾出豆大的淚珠。

    “…我錯了…”

    她說這話時,淚一直涌出,跟在小姐身旁哪裡見過,阿晴登時手忙腳亂!

    “您哪裡疼…還是做噩夢了嚇着了?…夢裡都是反的…當不得真的…”

    不知她落淚緣由,要安慰壓根不知從何下手,實在沒法子了,手一橫,將那秀挺的姑娘摟在懷裡,絞盡腦汁拍撫着寬慰着,就像從前阿母待她那般。

    “…阿晴在。”她徐徐拍撫着,喉頭哽咽,“小姐…阿晴就在這兒…您哭出來…別忍着…哭出來心頭就好受些了…”

    小姐不是會向旁人訴苦的性子,她向來隱忍、倔強,眼下落淚,心中不知如何難受呢…她那樣靜持沉穩的一個人,明明離開書院也不見落淚…

    她那樣一個人…

    就是漂泊在外的兩年裡兩人流的淚全湊在一塊兒,也遠遠不及今夜之多呵…

    阿晴瞧着睫羽上的淚,心頭沉甸甸地,難受得緊,眼淚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

    要安慰她,怎知自個兒忍耐不住,主僕兩人一個無聲淚流,一個不住抽泣,倒不知道誰是先落淚的那一個了,過得片刻阿晴以袖拭淚,臉兒紅紅,“啊…想讓您開懷些,誰知我…您…您心中舒坦了些麼?”

    榻上的姑娘散着一頭烏髮,靜寧地一頷首,鼻尖、眼眶微紅,雪容上隱約辨出斑駁淚痕,阿晴看了更覺稀奇,她模樣看着孩子氣,與從前見慣的沉定模樣不同。

    “我去打水讓您擦擦臉。”

    陸遐看了看天色,“等天亮了再去…這時辰萬一着涼了…”

    眼下哪是擔心她身子的時候,阿晴往她肩上罩了一件外衣,“小姐甭擔心,阿晴身子骨好着呢,壯得跟頭牛似的。”

    “您出了一身汗,着涼了不好,刺史府旁的不說,柴火倒不曾短了我們,我去去便回。”

    大半夜,讓她忙裡忙外的,陸遐心中過意不去,阿晴倒是不在意地擺手,“…您哭了這許久,枕頭溼了大半…明日該腫了,您記掛着謝閣主和晏北的事,萬一謝閣主來,難道明日就頂着紅腫雙目去見?”

    “就算謝閣主沒見着,端陽定會看見,您知道他脾氣,不追問到底不罷休…”

    她勸說的在理,謝映君和端陽…知道了只怕要追問緣由,陸遐便不再推拒,“就依你罷,記得多披件衣裳。”

    阿晴欣然答應,麻利打水回來服侍她洗漱乾淨,重新換上中單,瞧着中單底下纖細了不少的腰肢,眼底涌上熱潮,她趁陸遐不注意飛快揩去,擰了巾子同她敷眼,“…等敷過,趕明兒起來就沒事了,這法子,您別說…一試一個準,我從前就見阿母使過。”

    浸着布巾的水從井裡打上來,觸手寒涼,布巾擋去視線,陸遐要看她神色,阿晴按着不讓動作,“您眼睛都腫了,得敷上片刻,不能取下來。”

    她既如此說,陸遐便忍耐着,“ 你母親從前不是如今脾性嗎?…”

    阿晴的母親…陸遐記得是個幹活麻利爽快的婦人。

    阿晴嘆了一口氣,挑着些同她說道,“阿母她呀…家裡從前境況…您是知道的,兒時戰禍,我阿爹早早就沒了,阿母打定主意不改嫁,一人拉扯我長大,她一個人又不會其他生計,要養大我不容易。”

    “孤兒寡母的,不想叫人欺負了去,白日裡當然剛強得很,但夜裡嘛…總是偷偷抹眼淚。”

    “她當我還小…哪知我閉着眼,壓根沒睡。”

    “她坐在牀頭擱那兒抹眼淚,我就偷偷扒拉開被褥,揭開一條縫呆呆看着,唉…那會兒也傻,光看着,都不曉得安慰阿母。”

    “她每回偷偷哭完,就拿巾子敷着,怕我白天看出了端倪,就同你我現如今一模一樣。”

    說到後半,阿晴換過一回巾子,額上落了水珠,她輕手輕腳地替陸遐抹去,繼續回憶,“我後來有一回說漏了嘴,她死活不認,非得說我睡昏頭將夢裡當了真。”

    陸遐想見她家孃親的語氣,不覺輕笑出聲,敷着布巾看不見星眸,脣角笑弧卻盛,“她老人家沒想讓你知道…你倒好說破了…”怨不得不認。

    “這不是一時嘴快說漏了嘛…”阿晴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她靜寧的笑脣角亦悄悄上翹,“…您心中開懷就好啦。”

    果然方纔那樣嚇着了她,陸遐要解釋,卻聽見阿晴遲疑地開口,“…興許阿晴錯覺…我總覺得小姐這次回來…同往日…有哪裡不一樣…”

    “您路上…可是遇見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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