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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等待字體大小: A+
     

    “姐姐,仔細山上風涼。”

    肩上搭了件披風,陸遐側首,正好對上赫連昭盈滿憂色的琥珀瞳,她依言繫好淡笑,“連大人又讓你…說了不必擔憂,自忙你的便好。”

    自從另一處暗道回靜月庵,已有多日。

    連旗說隔日清晨醒來,沈應他們當能追上,回了靜月庵的第二日、第三日都沒有迴轉,足足過了七日,還是沒有蹤跡。

    興許是覺得自己說錯話,連旗過意不去,除了忙靜月庵之事,還變着法子讓赫連昭來安慰她。

    越過赫連昭,果然瞧見在後探頭探腦的連旗。

    這都第幾回了,她心緒外露得這般明顯麼?居然連旗也一副擔憂模樣。

    他不得空,讓他掛心,實在過意不去。

    陸遐眸光在他左肩一頓,靜和開口,“…此事有變故尋常的很,畢竟太倉促了些…我沒事的,你們不必擔憂。連大人早日養好傷罷,昭昭要幫着戚公子,也不得空,有其他軍士在,何必來這一遭。”

    “還不是這幾日才養好的…”小姑娘嘴裡嘀咕了句,不贊同她口中的沒事,“你也不看看你的臉色都…”

    等待的日子裡,臉上的瘀痕終於散去,陸遐還能憶起小姑娘來接她時,臉上驚色和泫然欲泣的神情,她看起來恨不得把靜延碎屍萬段。

    原以爲趁夜回靜月庵一行再順利不過,怎知路上再遇埋伏,夜色裡難施展,要護着她和雷叔,倒累了連旗受傷,陸遐打住心緒,“我就是趕路累的,不比你們辛苦。傷口別胡亂折騰,早些痊癒,等沈將軍回來,對他助力更大。”前半句向着赫連昭解釋,後半句卻是對連旗所說。

    “可你…”清淺、擔憂的眸光不住瞥向身後,陸遐知道他在看些什麼。

    腳下立着的這處,是靜月庵裡最高的閣樓,從這裡能望見種有菩提樹的小院…

    也是香客去往觀音殿的必經之路。

    “其實…他會武功,未必會從大道上山。”連旗眸光在她蒼白的臉容上稍頓,忍不住提醒。

    話音剛落,腳背教赫連昭狠狠踩了記,他怒瞪着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氣得反駁,“我又沒說錯,你做什麼?你踩上癮了你”

    “哼!不會說話就別說!”小姑娘氣得要來撕他的嘴,“沒人當你是啞巴”

    “…我知道。”兩人不知爲何不對付,一點就着,倒像極了端陽和映君掐架,看得陸遐直想發笑。

    星眸向遠凝視來時的山道,連旗說得自然有理,若要回返,沈應定會尋一個穩妥的辦法,不讓人輕易發覺。

    陸遐捋了捋被風吹散的亂髮,方寸間翻涌的心緒究竟是愧疚還是其他,她也不能一一分辨、說清,大抵…全因分別得太倉促了,未及交代一語,她總疑心自己計策定得不夠周全,累得他一拖再拖…

    日升月落,翻涌的心緒隨着期待落空日漸沉凝,總是懊悔,若是那時…想得再周全些便好了,如果她沒有心急地想要助他最後一回,更耐心地同惠姨周旋便好了…

    等待的日子裡,陸遐不止一次地回想。

    …太可惜了。

    依沈應的身手,有手下軍士在身旁,斷不會出大事,只是…如果猝不及防的分別就是最後一面…實在太可惜了。

    陸遐以爲自己是個極有耐心的人,從小師父就誇讚她有定性,鴻飛先生也說她耐得住性子,是個好苗子,這些日子除了整理一路上所得,替師太抄譯經文,她閒時總是靜佇在這兒,不知疲倦地盯着,近乎執擰地望着山道。

    可事實上,只有陸遐自個兒才懂,她有多厭倦等待。

    星眸半合,她垂眸凝着空無一人的菩提院,心底又溢出嘆息…

    或許她厭倦的不是等待,而是滿腔期待一再落空後,不得不直面的失望,那總讓方寸倍感煎熬…夜深人靜之際不免生出一絲難掩的孤寂。

    又過了三日。

    靜月庵裡一切有條不紊日常進行着,軍士們按令收拾遺骨,整理衣物,沈應一行未回返,倒先迎來了離別——老爺子和戚遠潮啓程回安州府衙。

    隔了一段時日不見,老人家身子仍舊硬朗,看着遠比陸遐精神,一聽赫連昭要送他下山,直瞪眼推拒,說什麼小孩子家家的,別來送別那一套,等老爺子兩腿一蹬,再來相送不遲之類的話,說話之人不忌諱,倒把赫連昭和戚遠潮嚇了一跳,他哈哈大笑,這才一臉心滿意足地隨軍士離去。

    老爺子回安州,下一個回返的便是戚遠潮,沈應臨行前早已安排妥當,他們一行將分道前往安州,與安州駐軍的神武軍匯合。

    戚遠潮要走,赫連昭自然也隨行。

    她原本嘟着嘴不樂意,執意留下陪伴陸遐,大有陸遐再勸一句便要跟她急眼的架勢,後來在陸遐一再承諾下,終於依依不捨地走了,小姑娘臨行前哭得兩眼通紅,坐在馬背上不忘叮囑,“…姐姐你千萬別忘了,你要來家中作客的,赫連家在安州有間鋪子,做的是關外藥材生意,門前掛着葫蘆,你可別記岔了!”

    得了她應承,這才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他們一走,仿若帶走靜月庵裡的生氣,偌大的庵院更顯空寂、寂寥,庵院裡剩下幾個女尼,經了先前那一遭,言行舉止不免顧忌,倒比初次來靜月庵時還要安靜。

    日復一日地,陸遐埋頭抄了一卷又一卷,師太昏睡前允她抄譯的經卷早已寫成,她另開了一卷,木架上的經文一卷卷堆疊。

    不抄經的日子裡,她便去閣樓裡看顧尚未醒轉的妙雲師太,侍奉湯藥,看顧直至星夜。

    偶爾路過,也去大殿上香,相較赫連昭他們離去前後,靜佇在閣樓遠望的時辰漸少,連旗不曾望見閣樓上遠目凝望的天青色身影,才驚覺許久不曾遞過披風了。

    眉宇間的憂色一夜之間不翼而飛,姑娘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寧和,看着一切如常,像極了元英提過的,她在端州埋頭抄寫經文的日子。

    只有連旗知道,偶爾路過大殿看得,陸遐總是將佛前敬奉檀香,雙手合十默禱的舉措做得格外虔誠,格外仔細。

    如此再過了五日。

    “姑娘,師太”方從大殿裡出來,隨行的軍士匆忙迎上來道,陸遐略一怔愣,顧不得身後呼喊,提起裙襬疾奔。

    一頭青絲揚舞,沿路不少投來驚詫眸光的香客,來的路上撞着了誰,又遇見了誰,她根本無暇顧及,只知一路疾趕,一顆心提到嗓子眼,臨到靜室,腳步又莫名躑躅。

    連旗原本抱胸在門口站着,看得她來站直了身子,大步下階朝她而來,薄脣似乎說着話,臉容焦急。

    爲何…他神色爲何如此…

    耳中嗡鳴更甚,陸遐驚疑不定地掃過緊閉的門窗。

    …靜室木門爲何緊閉?

    連旗…又爲何肅立在門口?

    難道是妙雲師太…她看得胸脯高低起伏更促。

    連旗同她說了什麼,陸遐沒有聽清,她掙開相扶的手,勉力推動緊閉的木門,一觸上才知虛軟得一絲力氣也無,原就緊促的心抖得幾乎要跳出喉頭!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這會兒?!

    心焦地咬脣,她握拳還要再試,若是不成,就以身子撞去…

    猝不及防地,有雙大掌從後強硬捧過臉容,她要掙脫,那雙大掌的主人鐵了心不肯相讓,怎麼也不肯放她去,強硬地迫陸遐轉首定定地與之對視。

    一遍一遍,掙脫不開,陸遐被迫聚起渙散的神思,瞳心凝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臉容。

    …漫…

    他在說些什麼?

    兩瓣薄脣開合,捧着她的大掌用力得兩耳發痛,她努力分辨着口中之語。

    …謝…

    啊…他口中來回,一遍遍不厭其煩重複的究竟是什麼?

    “慢些吸氣!”

    終於辨清口中開合說的是何意,四字厲喝如一把利刃劈開混沌神思,陸遐喉間不覺隨着那人話音一記深緩的喘息,肺腑抽痛不已,她驚喘弓起身子不住嗆咳。

    “別怕…慢些…庵主無事…”大掌剋制地在她背脊,輕緩地、來回地安撫,給予慰藉,“…庵主無事,她醒了…陸遐你別怕…“

    “你看着我…慢慢吐納…吸氣…吐息…”

    她依着嗓音引領,緩緩吸氣,再慢慢吐息,連作幾個呼吸吐納,熱潮不住往頂心處上涌,這會兒心神鬆懈,她隱約察覺自己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隨之而來的是頭暈目眩,耳中嗡鳴,渾身上下更是痠軟無力。

    肺腑間漸漸盈滿清朗的氣息,奇異撫慰悠盪、不安的心,那是揉雜着風與塵土的味道,也是讓人心安的氣息,它的主人…不知爲何總讓她想起草原的清闊以及寂靜清幽夜裡,夜風徐徐拂過樹梢的柔意。

    柔脣緊抿,眼底悄然升騰水霧。

    啊…她有許多話兒想問他…

    這段日子究竟去了何處?

    想問他爲何去了那麼久,又爲何突然回了靜月庵?還想問他身上的傷…

    到底不是外放的性子,做不來奔放的舉措,儘管心房鼓脹着、叫囂着,眼看酸脹得一發不可收拾的東西就要滿溢、就要抵擋不住,陸遐舌尖沉鬱一滾,出口只餘深濃的低嘆,“…我不喜歡等待…”

    …不管期待成真還是落空,十餘日乃至兩年,她果然…還是厭倦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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