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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一百二十二章 驚嚇字體大小: A+
     

    “何爲人痾?”沈應擰眉,陸遐口中之語着實陌生,他不懂何意,但聽得後邊物色、取樂兩言,臉色黑沉。

    “從前聽相熟的大夫提過,此屬奇病之列…”陸遐回想當初聽過的說辭,“…父母精血羸弱,或者婦人孕期外邪干擾,致使腹中胎兒形氣不得純全,陰陽經絡混雜…遂有此症。”

    她這麼一說,沈應便反應過來,“…陰陽混雜乖違,也就是說…患此症者,極有可能外顯雌雄莫辨,身上甚至…兼具男女之形?”

    “正是!”他一點就通,陸遐省去一番口舌。

    難怪…沈應扶額,難怪她如此動搖…此時聽得,心頭也是一片紛雜。

    初見靜延分明是一個言語有致巧笑倩兮的年輕女尼,不論體態、言行舉止,俱看不出半點破綻,他們不是還在疑惑,一個男子如何精通喬裝,在庵中行走…若他身患此症…本就身具男女之形,嗓音也…再稍加修飾極有可能瞞天過海,神不知鬼不覺地隱身尼姑庵!

    好似還有些許地方不對勁,沈應沉吟幾許,再細想不禁駭然,“…你說男女之形…那靜延胸口上的舊傷…”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清對方眼底掩飾不住的震驚和駭色。

    如今是第幾個日夜?

    靜延盯着窗外黑沉的夜色,起初他還能憑着地上刻下的印痕和桌上蠟燭覺察時辰,估算被拘起的日子,可自醒來後,一時也分不清了。

    身上傷勢尚未痊癒,又被陸遐踢了一腳,他雖然覺着未曾傷上加傷,到底發起了熱,眼下不知什麼時辰,事實上,他懷疑自己一連睡了十幾個時辰,否則睜眼怎麼又是茫茫夜色?

    不管窗外呼呼的風聲,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響,還是蠟燭急顫的動靜,一切都令人想作嘔。

    更作嘔的還有這個…

    想是發覺他在發熱,右腕和胸前的傷口重新上過了藥,險些取了他性命的是他們,上藥的也是他們,靜延盯着胸前布條,譏諷地咧開脣角,“看來我這條命還有點價值…那幫人居然沒捨得讓我死”

    眼下處境不比死了輕鬆,沈應口中說的那些不知何時動手,一日沒有動靜便如刀懸頭上,想起來一刻不得安寧!

    靜延焦躁地巡視一圈,不管看了多少回,屋內能動手的器物盡數不在,甚至門窗也…

    該死!怎麼會淪落到這等地步,那幫人在他絕食之時,毫不猶疑地掰開他脣齒,灌下一切讓他存活的食物,這還是生平第二回這般恥辱,他甚至以爲自己會忍不住吐個乾淨,可飢餓的肚腹脫離了掌控,五臟六腑如遇甘霖,他的絕食瞬息如稚童嬉鬧般可笑。

    當然…拿他們毫無辦法,眼睜睜看着娘…只能利用絕食的他本就很可笑…要是沒有落在沈應手中…要是他再謹慎一些…

    “該死!那幫行事齷齪不敢來見,個個沒有卵蛋的縮頭烏龜…”

    “我就說他精神得很吧…你聽”話音剛落,門外不知何人推門,靜延掙扎從木榻上翻滾起來,胸前傷口刺痛,他盯着入門來的兩人,冷笑幾聲,“躲了這麼久,讓我看看是哪個王八冒頭?”

    冷不防一推門就是咒罵,其中一人擼起袖子,“你這髒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靜延嗤笑一聲,“你們捨得讓我去死麼?沈應說要讓我不得安寧,半天沒見動手,老子就在這等着,來啊,怎麼不來弄死我呀!”

    “你!”

    入門來的居然不是姓連的,靜延偷眼望去,那人身後轉出一人,威儀凜凜,端正蕭肅,尚未淡去的冷笑不覺僵在臉上,“沈應!我娘呢?我娘哪裡去了?”

    相較他一臉恨不得衝上來咬斷喉嚨的急怒,男子神色淡漠,擺手示意軍士退下,“外面看着點,別讓其他人靠近。”

    勁風襲來,不過分神的功夫,地上綁得結結實實的人以一個怪異的姿勢踢將過來,沈應避開踢擊,擒住他後頸,另一掌扯住腰帶順勢一摔。

    沒等靜延反應過來,周遭天旋地轉!

    木榻不堪重負,在令人心驚的聲響中碎得徹底,視線顛倒卻冷寒如冰,靜延四仰八叉躺在碎裂的木榻之間,直至背脊驟痛,碎屑劃過臉頰,他才驚覺——

    被人扔出去了。

    輕易地,乾脆利落,像往池塘裡扔一顆小石子。

    雖說有傷在身,兩手被縛,可他能這麼輕易地…牙關不覺直顫。

    靜延掙扎扭身翻坐,他要再言,沈應上前扯住前襟,將他自地上拖起來。

    地上木屑散落一地,他半點不在意,自在從容,來回打量的眸光像在看着一個死物,靜延就近看得眸底寒光,背脊不禁發涼。

    想起男子那日所言,更是打了個寒顫。

    難道料錯了?

    暗道裡的真相明明還未查清,他們應當不會動手纔是,陸遐都那般了他也沒事,先前沈應的威脅,甚至強行灌食、上藥,不過是想讓他開口,靜延篤定他們想留着他性命,眼下看得他目光,卻拿不準了,還是…還是如今出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喉間不覺嚥了咽…

    不管如何,要是能趁機抓住破綻給他一擊,說不定還有逃出去的機會…

    靜延心思急轉,他一面輕咳着,一面放緩了呼吸。

    大掌提着他,另一掌卻在鬢邊、耳後摸索,沈應看起來像在確認些什麼…不管他要做何事,都是難得的好時機,眼看着長指還要往下,靜延吐出一口血沫,腰腹運勁,足尖凌空夾着一物猛然向沈應下盤劃去!

    那是好不容易看準機會自木屑裡得來的利物,也是他爲沈應準備的大禮,靜延獰笑,露出森然的一口白牙,“受死!”

    沒有料想中利物劃破皮肉的知覺,沈應早就預見了一般,擡腿斜地裡就是一記重踹,力沉勢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側摔去,靜延在地上翻滾好幾圈,一時忍不住喉間哀嚎,“啊!我的腿!”

    “我還以爲你會有其他計策,果然高看了你。”

    扭住左臂,利落一卸,冷眼看靜延慘叫出聲,滿地打滾,沈應居高臨下,“再來一回,我不介意讓你四肢不能動彈,省得還要動作。”

    任他在地上掙扎、扭動,沈應絲毫不在意迴盪的淒厲哀嚎,再三探看過後,他終於朝身後頷首示意,“沒有,這廝是真的。”

    他…他在朝誰說話?!

    靜延忍痛凝聚渙散的眸光,終於在門邊,瞧見另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靜立在門邊的暗影裡,不知看了多久了。

    屋裡,還有誰在?…方纔除了沈應,有誰進來了…?

    沈應蹲踞的身影一頓,循着他驚疑不定的視線望去,笑道,“這廝終於發現了。他被惠姨的事衝昏了頭,你進來許久,他壓根沒有留心。”

    那人聞言近前,燭火與暗色相交之處,只看得一身漆黑的斗篷,罩得嚴嚴實實,一根髮絲也不曾漏出,站在暗色裡,如炬的眸光卻引得靜延微微顫慄。

    是誰…?

    爲何這般看着他?

    “還認得這張臉麼?”

    被痛意折磨得扭曲的臉容,若沒有這猙獰的神色,實是妍麗俊秀,那人微一頷首,莫了又補了一句,嘶啞且輕,“…認得。”

    “行了,去吧。”

    那人聽罷要走,靜延聽見喉間嘶啞的嗓音猛地一震,耳邊嗡鳴,腦海中如有驚雷劈落,只餘一片空白——

    這嗓音…這嗓音…

    “不…別走…你…是誰?你轉過來…讓我瞧瞧你的臉…”靜延不覺開口,兩手被縛,他嗓音粗糲得如有砂石滾過,拼命伸長了脖子,試圖看清斗篷下的臉容。

    這人…嗓音在哪裡聽過?

    那人聽見喉間的低喃,垂首望來,斗篷下襬隨着動作悄然劃過半圓,地面因此揚起薄薄細塵,靜延恍惚間看見斗篷底下掩着的布鞋。

    粗糙的,打了補丁的,穿慣了的舊物。

    一雙女子的布鞋。

    他頓覺如墜冰窖,背後當即淌出了一身冷汗。

    斗篷下襬要觸上鼻尖,那人自斗篷的暗影中俯身望來,靜延不迭地往後退去,喉嚨裡溢出一聲驚恐的嘶喊,“不——你別過來———”

    “別過來———”

    “啊!”那人又踏了一步,靜延驚喘着一退再退,後腦巨痛,他茫然回望,身後不知何時抵上屋牆,早已退無可退。

    靜延心焦地轉目四顧,慌道,“還有路,得離開這兒,我要離開這兒…還有路…”

    他心慌得忘了自己動彈不得,只能在地上無助地扭動,幾次跌跌撞撞翻身起來,胸前傷勢隨着他動作早就開裂,地上剮蹭出道道血痕。

    該死…爲什麼擺脫不了…?

    無論他逃到哪裡…身後的腳步始終緊隨,陰魂不散一般,聲聲如同催命符…

    屋裡攏共就這麼點地方,一眼望得到盡頭,況且身上有傷,再退能退到哪裡去?

    分明哪裡都去不得呵…

    走投無路。

    他無路可逃。

    “呵…呵”意識到這一點,渾身不可自抑地輕顫,靜延幾乎喘不過氣,縛在身後的兩手摳出血來也不自知。

    “…得尋一個安全的地方…要小心藏好…”他喃喃念着,努力扭動,竭力將身子捲縮成團,躲進桌案下的暗影裡。

    “看不見我的…只要躲好…”

    口中喃喃叨叨,也不知是說服自己還是其他,屋裡迴盪低語。

    “……還有路的…”

    “啊…看不見我的…還有路的…他們看不見我的…”

    “我得去找娘…我要離開這兒…”

    靜延一再說服自己,可身體不可自抑地發抖,上下牙齒直打顫。

    “看不見我的…”

    不知唸了多久,興許是脣間低喃奏效,一路緊隨的腳步聲不覺停了,滿屋只餘他尚未完全平復的喘息。

    心頭滿溢的絕望逼得幾近虛脫,鬢邊冷汗濡溼地面,靜延蜷起身子呼呼喘着粗氣。

    啊…躲開了麼?

    他這次…躲開了麼?

    …那兩人哪裡去了?除了他喘息的動靜,屋裡實在寂靜得不像話…

    靜延嚥了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靜聽。

    沈應和那個斗篷人走了麼?…否則屋裡爲何沒有動靜…

    …沒有人走動…沒有人說話…

    應當走了罷。

    沒事的…

    他不過是匆忙中認錯了嗓音…那人壓根不知道呵…

    靜延緩緩呼出一口氣,他要轉目,餘光瞥見一物不覺僵住——

    桌案前,不知何時靜立着一雙老舊的布鞋。

    老舊的,滿是補丁,一雙女子的布鞋。

    瞳心直顫,靜延僵着脖子,瞧見那人自桌案上方探頭,用他熟悉且嘶啞的嗓音緩緩問道,“…耘方…你把耘方藏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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