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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哀求字體大小: A+
     

    這話說得突然,惠娘一時沒忍住臉上錯愕,她訝然回望,紙上墨色一滴、兩滴,刺目的墨團洇染,她慌忙垂目低頭再書。

    —你這孩子,沒頭沒腦地說些什麼?嚇了我一跳!

    她當真沒有聽懂麼?

    若是旁人,只怕要被惠姨搪塞了去,清湛眸光徐徐移向婦人略顯僵硬的脣角,且不說目中一閃而過的慌色,她此刻竭力寧定仍不可自抑輕顫的指掌,已然說明了一切——

    居然…居然真教她說中了…陸遐閉目,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蓮姨的孩子居然是靜延的書童?!

    她原想着同是失蹤,兩家孩子年歲聽着也相近,蓮姨孩子到底比靜延小一歲,就算心頭有一絲懷疑,到底不敢真開口,可蓮姨卻道…靜延因着愧疚纔不敢相見。

    …愧疚到底是因着蓮姨的孩子還是其他,陸遐尚不能肯定,她不過想試探虛實,就怎知頭一處,已然被她說中了。

    觀惠姨此時神態,蓮姨說的…就算不全部是真,看來也與靜延脫不了干係,靜延的反應,他聽見蓮姨要進屋的反應,實在有些耐人尋味了…

    陸遐心思急轉,心頭教餘下猜測驚得怦怦直跳,她潤了潤脣舌,“您…可曾問過延秀當年是何光景?”

    她是何意?!

    惠娘猛然擡首,她瞪大眼睛用力比劃着,筆尖在紙上拖出刺目墨痕!

    —延秀一五一十地說過了,官府也與他做了供述筆錄,按他說的藏身之處去尋,可惜早已人去樓空,不信你大可去查!

    婦人眼角泛紅,胸脯不住起伏,見陸遐還要開口,她提筆疾書,一紙書文急急遞在陸遐面前。

    —他回來時滿身的傷,幾乎脫掉了一層皮,還強撐着回想,好不容易說清了地方,官府從別處證實了是藏身所在,他沒有隱瞞分毫,英子當年在場,她聽見了的!

    —我知你懷疑何事,多年來延秀始終心懷愧疚,耘方從小與他親如兄弟,英子更是他義母,他心裡如何好受,他每逢回來必定去見英子,我都知道!

    婦人顫着手指要她細看,她恨恨捶着心口,彷彿再問一句,再說一句懷疑靜延與那名喚耘方的孩子遍尋不得有關,就要與她拼命,陸遐幾番閉目話音艱澀,“他說去見蓮姨…您如何知曉的?”

    —還能有假,他每回定會準備物事,也會帶回餅!

    惠娘急急推過,紙上寫着:手藝只有英子纔有,如何能作假?!

    望着她發紅的眼角,陸遐心頭一陣發冷,脣間之語艱澀像是從喉間硬擠出來的,輕得不能再輕,“…可蓮姨…分明說…已有好多年不曾見過靜延了呀…她這纔將餅與託鄰家大娘…”

    “…他倆…不曾見過許多年了…這麼些年…您可曾見過兩人一道?”

    惠娘心口上下起伏,她原先還堵着一口氣,聽到這話心口莫名一顫。

    “…不曾去見,餅只能是從鄰家大娘那裡得來的…他爲何要隱瞞?”

    —胡說!你胡說!不許再污衊延秀!

    紙上字跡狂亂,足見婦人慌亂無章的心緒,相較她臉上狂亂之色,陸遐倒顯得異常平靜,甚至莫名清冷,“…當真是我胡說麼?這麼些年,您…難道就真的一絲一毫都沒有察覺?”

    惠娘神色攸地一變。

    看模樣…她懷疑過的,陸遐心頭震驚,驚道,“…您分明也曾想過的,是不是?”

    女子話音仍在耳邊迴響,輕柔卻好比一聲驚雷,惠娘看着她秀雅的眉眼心神一陣恍惚。

    …怎麼會沒有想過…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兒…

    延秀每次回來,不過匆匆一會兒就走了…

    餅雖然帶了回來,延秀道是英子的回禮,可他哪裡知道…英子從前就道剛出爐的餅更有滋味,她就算捎帶給別人…也不曾送過隔夜之物…

    老雷大大咧咧的,他或許不覺,英子從前學習手藝時,同村裡惠娘總是頭一個捧場的…吃過的餅不知有多少,她哪裡嘗不出來剛出爐的餅和隔夜的餅滋味是何…

    怎麼會沒有懷疑…

    惠娘爲難地想着,捎帶回餅…卻不曾同來家中…

    一回兩回,還能道是湊巧不得見,可三年、五年呢?同一個村裡的,再怎麼也該見上一回…

    她就算再視而不見,心頭的疑竇也如林間的野草,一日日蔓延瘋長起來。

    甚至…開始回想當年延秀得脫後交代的一切。

    當年兩個孩子同時教人拐走,那麼小的孩子是如何從歹人手中出逃的?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一時慌亂也不曾細想,只道是上天垂憐,孩子逃出生天就好,多年後回想,才覺出不對勁之處來。

    延秀回來時穿的…是耘方的衣裳,他原先一身爲着生辰而穿的新衣哪裡去了?

    許是受了驚嚇,他起先怕得很,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就算再聰慧,到底是個六歲的孩子,如何能那麼快穩住心神,後來又交代清楚?

    官府派人搜查無果,他難過得好幾日吃不下飯,彼時不見英子,尚能說是因着心底對耘方的愧疚,可多年過去了…他始終不曾…爲何要撒謊見過英子呢?

    清瘦臉容淌下淚珠,她無聲垂淚,淚珠洇溼紙上墨痕,陸遐輕聲開口,“…蓮姨的孩子,您可記得姓名?”

    —孩子姓祁…名喚耘方。

    —他小延秀一歲,是六月裡生的孩子…從小就頑皮得很…延秀他爹本不想要他當書童,架不住兩人玩在一塊,從小知根知底…孩子雖然年紀小,身量卻隨祁哥…看着比延秀還壯實些…

    “…蓮姨知道您想的這些麼?”

    婦人猛然站起,衣袖帶翻了竹籃,她使勁地搖首,素日裡柔和的臉容扭曲,攀着陸遐的兩臂緊得發疼,兩脣哆嗦着不住開合,見陸遐不懂,她鋪開宣紙幾番要提筆,可惜手顫得險些握不住。

    —不!別告訴她!

    —不過是猜想,沒由來地胡思亂想!沒有證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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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是我胡說的!那孩子秉性不壞的!

    —他從小就聰慧,怎麼會…定是我瘋了,得了癔症!

    紙上字跡較先前更是潦草,她癱軟在地,扯着陸遐衣袖。

    …是我的不是…求你別告訴她…

    …求你別告訴她…求你了…

    “如果”陸遐艱難啓脣,哀求懇切無聲,她心頭各種滋味翻涌,“如果真如您所說…只是猜想…您爲何要慌…您心底分明已有答案了,不是嗎?”

    “是什麼…讓您覺着靜延…會做出此事,心底猜想…俱是真呢?”

    地上惠娘面如死灰。

    不是險些落入靜延手中,他要激怒沈應讓惠姨聽見的那些,也不是惠姨看觀音像碎裂時的驚恐,陸遐敏銳察覺,婦人不經意流露出的是更早之前,她心中早已模糊知覺,卻始終不敢坦然面對的深深絕望和愧疚。

    “這是怎麼了?”

    沈應自雷嶽處回返,眼見另一名軍士候在院子裡,一臉猶豫,“連大人替當值的弟兄去了,屋裡好似聽見了響動,可陸姑娘說…讓我們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必理會…”

    “往後再聽見動靜,不必猶豫,進去便是!”會這般交代,定是打着其他主意,這姑娘實在教人半點放鬆不得,她也不怕惠姨爲了靜延朝她動手,恐屋內出了變故,沈應冷然長劍出鞘,大步上階。

    方踏上最後一階,木門大開,心心念唸的姑娘步出,許是心神疲累未及言語雙膝一軟,沈應瞧她眸光怔怔心知有異,上前一步正好撈住細軟腰身,“出了何事?”是惠姨說什麼了,否則她爲何如此?

    男子音色沉定,陸遐紛亂的思緒稍緩,她攀着精瘦有力的前臂借力,焦急道,“你將信鴿派出去了不曾?湖州顧家,務要細查!”

    看來惠姨定是交代了要緊之事,沈應順勢扶她站穩,“不曾,我尋思着問話後再…你別急,我們屋裡細說。”

    她自己或許不覺,沈應將她環護在懷中怎能不知,不知出了什麼變故,這姑娘渾身上下不可自抑地輕顫,像是經受了莫名難言的恐懼。

    “…湖州顧家不是尋常織布世家”回屋實在擰不過他強硬的舉措,陸遐要開口,在他冷硬的眸光下只得暫緩,又飲下滿滿一盞熱茶。

    熱茶入喉,她確實好受些了,初聽聞紛亂糾結成一團亂麻的心緒終於清明。

    “…說好只問蓮姨之事,怎會牽扯湖州顧家?”沈應臉色一寒,“她從前就同顧家來往密切?”

    捧着杯盞,陸遐迎着他沉肅的眉眼,“原想問問蓮姨之事的…可惠姨露了破綻…我順勢就…”他果然擰眉一臉不贊同,陸遐急道,“…我沒有胡來…真的”

    “…惠姨經不住我問…都說了…蓮姨的孩子叫耘方…她從前就在顧家幹活,孩子與靜延年紀相仿,就是靜延的書童!”

    “…顧家不是尋常的織布世家,裡頭藏污納垢,家主慣常物色人痾,獻與當地州官以爲玩樂,趁機換取布匹上供!”

    “…甚至”她投下最後一道驚雷,“…靜延也是人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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