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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一百零三章 陌生字體大小: A+
     

    深夢驟醒,無盡的悔恨填滿胸臆,幾乎叫她喘不過氣的孤寂餘韻仍在,陸遐一時分不清究竟醒了不曾。

    啊…她是在做夢?

    不然怎麼會在屋裡看見了靜延…

    面前之人臉容妍麗,彷彿有重影似的,陸遐着實一陣頭暈目眩。

    靜延…怎麼在屋裡?

    他不是重傷未醒…

    “怎麼…做惡夢人傻了不成?…咳…”美目微咪,靜延以匕刃輕拍面前之人臉頰,瞧她滿臉的斑駁淚痕,捱了他一巴掌淤痕未散,半張雪容青青紫紫,哭得淚痕滿面慘不忍睹。

    雪容慘況真是讓人心中大快,欲要笑,牽扯着傷處他不免低咳了聲。

    話說回來,就是被他擒了去,幾番輕薄,掌摑之時也沒見她掉一滴眼淚,眼下這般悽楚,靜延打量着幾番冷笑,“…我還當你不會落淚,原來你會哭啊…我居然不如噩夢可怕?”

    他入內之時正好撞見女子啜泣,要不是她坐在地上,夢中不安地囈語,靜延還當她醒着,長指勾纏髮絲,“沈應不是挺能耐,怎麼不讓他來安慰你?快說他人呢?”

    這姑娘又落在他手裡了,還有傷他的沈應,他們一個也休想逃!

    秀氣的脣峰開合,音色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快告訴我,沈應在哪兒?”

    面前帶着惡意又秀麗異常的臉容如湖波起伏不定,忽而聚攏忽而四散成塊,拿着匕首的手臂如蠟淚般垂淌,化作刺目的慘白。

    陸遐大口喘息,額角如遭重擊,抽痛不已。

    “怎麼不答話?”

    烏辮被他扯在掌間,髮根發痛,借這痛意腦中終於換得一絲清明。

    …靜延…居然醒了?

    什麼時候的事…不成的…她得告訴沈應…

    …靜延口中在說些什麼?

    耳中嗡鳴巨響,入耳的音色雜亂無章,陸遐試圖平復呼吸,凝定瞳心,仍舊辯不清他口中所言…

    …萬一再被他擒住…沈應的傷還沒痊癒…

    她得…她得快些逃…

    …不能留在此處…

    身後緊靠的當是木門,眼前暈眩更甚,她掙扎起身,甫一站起,便被男子輕而易舉地拽倒,左胸突突直跳,呼出的氣息熱燙,她臉色實是不好,倒像一口氣沒喘上來暈死過去,靜延往陸遐臉上擰了兩把,一面去撐她眼皮,“別裝死,我知道你醒”

    就是現在!

    忍着暈眩猛然踢出一腳,先前沈應以劍傷他的境況歷歷在目,以她的力道倒也不指望能起多大效果,只要踢中了先前舊傷便好!

    “我剮了你——”一記偏偏踢中了傷口,靜延眼冒金星,俊容扭曲,單臂捂着傷口不覺痛彎了腰,“唔”

    成了!烏辮桎梏一鬆,陸遐強忍暈眩之感,往後重重一撞!

    木門大開,她往後摔倒,復又跌跌撞撞地爬起,腳下虛軟如在雲端,又似踩在淤泥裡,深深淺淺,沒有實處。

    身後咬牙切齒的怒音,還有粗嘎的呼吸,音色不住放大——

    她得逃!

    至少不能再落在靜延手裡,不然…

    腦後鈍痛,眼前一切朦朧,濃霧籠罩一般,視線又模糊了,周遭天旋地轉…

    再撐一會兒…院子裡有人在的…還有奔雷它們…只要再撐一會兒…

    一腳踏空身子歪倒,驟然狠摔痛楚難當,意識幾近昏迷的當下,陸遐隱約聽見幾聲冷銳的嘯聲,還有碎瓷落地的聲響,伴隨男子狠戾的低咆,動靜在她耳中仿若遠山雷鳴,模糊不已。

    她…還活着嗎?

    …還是死了?

    有誰來了,她聽見急促、凌亂的心音…

    “陸遐!”

    來人好生輕柔地抱着她,怕她痛,在耳邊心焦地喚她的名,心音既重又快,陸遐緩緩牽脣,想回以一抹安撫的笑,身上實在太痛了,凝定瞳心的力氣也無,本就模糊、將散的意識如同被藤蔓緊絞、拖拽,越是掙扎,下墜之速越快,不及言語眼前徒餘無盡的黑暗。

    “…這廝是靜延?”連旗立在屋頂,一手按弓。

    門口男子音色陌生,容貌卻見過好幾回,那時還不是猙獰的神色,而是身穿素服的年輕女尼,此人甚至同他還有戚遠潮搜查過靜月庵。

    連旗怎麼也無法將庵中行事有度的女尼跟眼前男子聯繫起來,“真是見鬼了…”

    先前聽赫連昭所說,靜延假扮女子,此時聽他音色不覺張大了嘴,原來真有人能將女子扮得如此出神入化。

    門口處靜延仍在掙扎,破口大罵,連旗一出手連發五箭,箭矢繃緊布料,靜延身上還有傷,自然不敢用力過猛,“放開我!沈應,找幫手算什麼本事?”

    “有本事你我再來打一場!”

    “怎麼…看模樣心疼了?“

    階下女子一身着實悽慘,沈應橫過來的眸光又冷又厲,眉目間如挾霜雪,他臉色鐵青,靜延心中更是快慰異常,咧脣輕笑,秀容陰寒,“我說過要活剮了她,眼下不過討點利息罷了,話說回來她哭得可悽慘了,你都沒看見”

    “住口!”話裡怒音隱隱,顯然一腔怒火按而不發,連旗聽得清楚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頸後發涼。

    靜延不懼反笑,“這就怒了,我先前將她的鞋襪跟貼身小”

    話音未落,臉側辣痛,靜延有一瞬驚愕,險些咬了舌頭,後半截話生生窒在喉間!

    臉上淌出熱流,靜延僵着脖子徐徐轉目,臉側木片猶顫!

    該死!沈應何時出手的,他何時震裂的木階把手?!

    只差一絲,傷的可就不是臉容而是左眼,甚至…要對準咽喉,他如何躲得過?

    喉頭嚥了咽,靜延穩下心頭驚跳,這回撞在沈應手裡,左右不過再死一回,索性破罐子破摔,他狠笑着,咂舌似在回味。

    “看模樣…我說中你痛處了…哎…你別走啊…”

    “是了…你還沒嘗過滋味…啊…倒教我捷足先登…真是對不住了…”

    還要再出言諷刺一兩句,猛然望見聞聲趕來的婦人臉色鐵青,眸底絲絲縷縷皆是震驚,靜延得意的笑不覺僵住,“娘…”

    旁人或許不知他話中之意,惠娘如何不知道?

    那夜…那夜她守着入睡的陸遐,不經意間瞧見了玉似的雪膚上還留着好幾處猙獰牙印。

    那麼重的手…鎖骨處傷痕累累…

    她看了忍不住落下淚來,先前還心道到底是哪個天殺的下狠手,幾乎要撕下她身上血肉…

    聽這話音,惠娘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居然是延秀…怎麼會是延秀…他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她愣愣站着,像是沒能釐清面前發生的一切,沈應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冷聲道,“當時我就該除了你這禍害!”

    要不是惠娘跪求,陸遐因着思量…今日之事怎會發生?

    全怪他,沈應劍眉糾結成巒,他就不該聽陸遐的話,累她傷上加傷。

    “娘…您聽我說…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我”

    素來溫柔的眸光因着沈應一番話漸漸黯淡,靜延一陣心慌,語無倫次地解釋着,“是沈應他們逼急了我才…真的…娘您別信…是陸遐踢了我一腳”

    “我是被傷着了才動的手…娘您別信他們…”

    口中喋喋不休,道的全是他人的不是,惠娘抖着脣,一口氣險些緩不過來,她口不能言,卻不是傻子,沈應他們喚延秀作“靜延”也就罷了,如今連初來乍到的幾位小哥也是如此。

    她只當沈應認錯了人,這才怒目相向,看延秀神色,分明就先前見過的——

    延秀連幾人的姓名也曉得。

    “你們誰有乾淨的手絹?”顧不得理會靜延,沈應抱着陸遐大步要走,復又停下,原來柔頸側不知被何物劃傷,滲出血珠,洇溼了衣領,惠娘瞧見忙上前替陸遐裹傷。

    額上俱是冷汗,想是痛得很了,眉心也蹙緊,雪容再沒有一絲血色,想起她婉拒自己柔軟的神情,惠娘包紮的手一頓,眼底更熱,登時泣不成聲。

    怎麼會這樣…

    好好的一個姑娘…不久前還不肯喝藥的…那麼靈動的姑娘…怎麼會這樣…

    不是認錯人。

    難怪知早當時持箭相逼,定是知曉她身上的傷出自誰手。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認錯人。

    她…大言不慚地對這孩子說什麼來着…?

    認作義女…她哪裡來的這個臉…

    怎能對陸遐說出那番話,簡直是在戳她的心窩子…

    “娘——您別哭,外人不值當您掉淚!”靜延口中還在叫喊,惠娘哪裡忍得住,箭步上前。

    “惠娘…”雷嶽也是頭一回瞧她動怒,要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臉際辣痛,靜延瞪大了雙眸,與惠娘相似的臉容滿是不可置信,“您…從小到大…您從未動手打過我…今日居然爲了一個外人動手?”

    “我是您孩兒…您居然偏幫外人?”

    “他們有什麼好…是不是用甜言蜜語哄騙了你們…是了…這兩人居心叵測…您不知道…兩人先前還易容…”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是心中有鬼怎會如此…您別信錯了人…”

    …這孩子…口中說的是什麼…?

    誰心中有鬼…居心叵測?

    眼眶裡滾出豆大的淚珠,惠娘看着猙獰的臉容不覺恍惚。

    冥頑不靈,死不悔改。

    這孩子從前是這種性子麼?

    …明明不是這樣的…她的延秀從何時起變得這般陌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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