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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一百零一章 勸藥字體大小: A+
     

    “…我臉上的傷有何不妥嗎,不然惠姨爲何一再細瞧?”

    出了夜裡那一遭,惠姨一大早問她取了藥方,幫着衆人抓藥,陸遐醒來,藥已經煎上了。

    本來煎藥罷了,斷沒有奇怪之處,只是…察覺竈臺後的眸光不自覺停在自個兒身上,這會兒連燒好的水又舀回水缸,惠姨瞧着自己頻頻走神,像要瞧出別的什麼來,陸遐忍不住開口相詢。

    她開口道破,惠娘回神不好意思地放下水瓢,擺手示意無事,過了一會兒眼神悄然落在煎藥的姑娘身上。

    真是奇怪,惠姨今日爲何如此反常?

    有心細問緣由,可看時辰差不多了,該倒出藥湯,萬一熬幹了可就白費一大早的心血,陸遐撇開無關心緒正欲起身,斜地裡一雙大掌先她一步取過布巾,來人溫聲道,“仔細燙手,還是我來吧。”

    沈應要動手,陸遐自然不會阻攔,樂得在旁等着,男子長腿蹲踞,大掌又快又穩,墨黑的藥汁倒了滿滿一大碗遞在面前,陸遐忽然覺得由着他實在不是好主意。

    …在靜月庵,這人就知道她不愛喝藥,眼下定是故意。

    “你且放着,我晚些再喝…”

    慢吞吞移開視線,淡靜的姑娘難得推拒,也不來接,她臉上明晃晃寫着心虛兩字,口中的晚些再喝不知要拖到猴年馬月,看把她給怕的,沈應忍住嘴角勾起的笑弧,瓷碗順手擱在面前桌案上,一本正經地開口,“良藥苦口,趁熱藥效最好,還是你…怕苦?”

    怕苦…怕苦怎麼了?!

    她像被踩着了尾巴一般,“胡說!誰怕了…我纔不怕…”

    黑乎乎的藥汁實在難以入口,陸遐咽喉處嚥了咽,未沾脣已然覺得舌根發苦,嘴上怎麼也不認,有心與他爭辯,有人近前,她只得暫且忍耐,撇頭輕聲道,“…沈將軍自喝你的也就是了,管我做什麼…”她話音漸輕。

    “怎麼,又鬧彆扭啦?”雷嶽自屋裡出來,伸了個懶腰,正好聽見,“…藥汁苦哈哈的,誰愛喝這個,怕不是很正常麼…陸姑娘你說是不是?我也不愛喝!”

    雷嶽笑呵呵,指着喝藥的沈應,“知早從小身子骨好得很,我就沒見他得過風寒!你小子也是,明明沒喝過多少,讓你笑話人家不愛喝藥!”

    果然,又不是隻有她一人不愛喝藥,有人撐腰,陸遐不服氣地斜睨了他一眼,眼波微橫,柔光流轉,溫雅的眉眼極盡生動。

    她淡靜不語是一副姿態,偶爾眸光流轉,又讓人不敢直視。

    心頭一悸,沈應借喝藥垂眸,“雷叔你就慣着她吧…也不知是誰夜裡睡不好…總之這藥她今天非喝不可。”再拖下去分明是她自個兒難受。

    夜裡驚夢,她幾番掙扎,雷嶽不知情,他來回打量陸遐目下青影,驚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麼一人一碗,想來是安神的,不喝可不成,陸丫頭這回雷叔可幫不了你啦!”

    唯一的幫手沒了,男子脣角噙着抹得逞的暗笑,好生可惡。

    陸遐捏緊拳頭,夜裡驚夢屬實,她眼下尋不出更好的理由反駁,只得認命地捧起瓷碗。

    一口兩口,蹙眉將藥汁徐徐飲盡,沈應接過瓷碗,看着空蕩蕩的碗底總算稍放下心。

    …不是他存心爲難,是她夢發作得越加頻繁了。昨夜隔着門窗聽見不安的囈語,和姑娘傷心欲絕的低泣。

    會這般反覆定有緣由,她口中三番四次道無事,目下青影和臉色倒是日復一日地嚴重、憔悴起來,這不是個好兆頭,沈應暗自心驚。

    從前便是聽見有人發噩夢,也不似陸遐這般反覆,瞧她素淡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頰,方出端州時雖然也有病容,看着氣色卻好多了,她越是在這時候言行如常,沈應看着越發不安。

    是以惠姨提起,他自然應好,便是藥再苦,再難下嚥,怎麼也得勸陸遐喝下,沈應本來已經打定主意,興許要花費一番功夫,怎知除了伊始她推拒之外,倒是意料外地好說話。

    真看她皺眉嚥下,才知妙雲庵主爲何配置藥丸。

    靜持穩重的姑娘,獨獨怕這一樣,不管是誰看她喝藥的模樣也要心生憐惜,忍不住遂她的意罷,沈應囑咐道,“藥有安神之效,困了不要強撐。”

    “眼下這時辰歇息,晚間要錯過了睏意。”

    碗中的藥有一口沒口地抿着,沈應劍眉飛揚,“…晚間尚有一服。”

    “…”惠姨看得那麼緊,沈應知情,連雷叔也不向着她,湯藥定然躲不過了,陸遐一整個了無生趣,“…若是阿晴在便好了…”至少那丫頭說不過她。

    喝藥和端州見過的小丫頭有何關係?沈應挑眉。

    嘴上說不愛喝藥,到頭來還是會聽話的,畢竟惠姨一番心血在其中呵…她又如此心軟…

    這姑娘也就嘴上說說罷了,瞧着擱在膝上苦惱的側顏,這會兒倒顯得有幾分孩子氣了。

    她一向沉穩,難得叫他看見這模樣,沈應不覺眸光更柔。

    雷嶽在旁看得清楚,想起兩人昨夜那彆扭的境況,尋思推波助瀾一把,“知早沒喝過多少藥,傷倒是沒少過,他跟你說過弄折手臂的事情沒有?”

    墜馬以來沈應使長劍居多,素日裡所善之兵器卻是長槍,已故的神武軍大將軍以槍法著稱,沈應自然從小修習。

    城門口救她性命那一槍,而今思來心口猶自熱燙,心潮澎湃不已。

    聽雷嶽所言,陸遐想的卻是其他,煙眉深擰,不覺直起身子,“…怎麼會是手臂,你要使槍,萬一落下了傷病如何是好?”

    陸遐固然不通武藝,看他當日使槍架勢,也知定與兩臂脫不了干係,在城門口救她之時已然痊癒了嗎?

    “是如何治好的?如今可還有礙?你也不怕…”

    忽然醒覺過來這話說得不好,像咒他似的,脣間的話漸漸止住,陸遐不敢再言,只有眸光清清亮亮,這會兒倒不閃不避了,直勾勾地要他答覆。

    沈應一怔。

    從前有人問過的,只是聽者大多當成趣聞,瞧着傷痕無非感嘆神武軍將軍也有調皮的時候,或者好奇沈應爲何傷了手臂,笑談幾句罷了,還是頭一回…有人因他折了手擔憂他將來不能使槍,唯恐他落下了傷病。

    這姑娘當真是…

    凝着女子柔軟、認真的臉容,心絃宛若被某種快得不可思議的思緒勾顫,餘韻盪漾,一波強過一波,心頭更是熱麻不已。

    若沒有旁人在,他怕是早就按耐不住…

    教心頭陡起的念頭驚住,沈應指尖重重一顫。

    “…早就痊癒了,雷叔嚇你呢。”恐陸遐不信,沈應垂目挽袖,只是挽袖的長指泛白,格外用力,清朗話音莫名沉澀幾分。

    精瘦的前臂留有淡淡印痕,精實有力,果然不像尚未好全。

    “兒時難得頑皮一回,弄折了左臂,修養些時日也就是了。不過你說得沒錯,使槍是得臂力,幸好尚在長身子恢復得當。”

    “我當是年內受的傷。”他這麼一說,弄折手臂的事看來如今已無礙,他不覺有什麼,陸遐不敢真的細看,輕呼一口氣,放下心口大石。

    正在慶幸,對上竈臺後惠姨瞭然的雙目,陸遐不覺有些臉熱,她出了會兒神,慢慢回過味來,她怎麼又一時口快,沒忍住問出了口?

    倒顯得着緊他的傷似的…昨夜也是,明明沒想教他發覺的,她怎麼就…陸遐懊惱地擰眉。

    她轉首朝雷嶽笑道,“…幸虧他好全,如若不然,推拒他親手倒的藥可就是我的罪過了,我今日可沒逼雷叔喝湯藥,您倒嚇唬起我來了。”

    這麼一說,倒把擔憂的緣由換成了別的,不像擔憂知早了,雷嶽起初嘿嘿一笑,細細一品覺出不對勁,他們兩人不是處得好好的,這話聽着怎麼那麼彆扭?

    他打量兩人的眸光很是訝異,拿不準兩人到底是何情況,只得含糊應下,“這不是看你們…嗯…是我的不是…”

    再坐了片刻聽雷叔談及兒時趣事,許是湯藥起效,星眸怔忪如蒙水霧,沈應口中與雷叔閒聊,餘光一直留心她動靜,瞥見她神色越發睏倦,忙適時止住話題,“…雷叔再說下去,便要把您自個兒的底都給抖盡了。”

    雷嶽正說到要緊處,實是意猶未盡,沈應打了個眼色也意會過來,朝陸遐笑道,“年紀大了,就愛說些舊事。”

    “看來藥起效了,看把你困的,快去歇息吧,我們下回接着說。”

    喝了藥確實微覺困怠,神思凝滯,她起身告辭回房歇息,邁了兩步察覺身後風動,陸遐旋身回首,沈應立在身後,她語帶困惑,略側首不解地道,“…我去歇息…你跟着我做甚?”

    這姑娘當真是困迷糊了,沈應失笑,“…我那藥也有安神之效。”

    是了,他也喝藥,陸遐慢悠悠地“唔”了聲,勉力驅使凝滯的思緒,“可你…你回房不在這個方位…”

    “不妨事,送你過去就幾步路。”總歸要看着她才放心。

    他也知道才幾步的路程,一眼望到盡處,何必陪她走這一遭,況且身上還有傷,真說起來該歇息的人不是她,陸遐揪了揪髮尾,“…真沒事…昨晚已好多了,後半夜能入眠,今日精神確實比先前好些。”

    “惠姨在,不信你問她。”柔嗓徐徐,彷彿怕沈應不信似的,一再強調,“真的,我沒騙你,她看着的。”

    長身立定,男子沉嗓,眸光湛了湛,“我知道。”

    今早惠姨來問他,她說的那些,自然不是胡亂搪塞之語。

    既然如此,爲何跟着,不肯放她獨自一人?陸遐要再勸,耳中聽得沉嗓不緊不慢,“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我想送送你。“

    “…我想看着你走,陸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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