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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二十四章 傷懷字體大小: A+
     

    陸遐回屋收拾行囊,元英在旁等候。

    她行囊不多,只有數件換洗衣物,筆墨紙硯等物。

    不知今日要出門,她一時猶豫…映君那邊也沒有留個信。

    爲了晏北從軍,映君已經夠傷神的了,萬一再不告而別,到時候非用眼淚把她淹了。

    她展開宣紙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記掛的事來。

    “此間事多,我一時忘了…”陸遐起身,緊緊抓住元英道,“他交代了不曾?”

    “誰?”元英詫異。

    “私自動刑的獄卒。”

    “…這個…”涉及機密,元英不好對她言。

    陸遐不欲她爲難,囑咐道,“…你幫我帶一言給將軍,我一時忘了。古彥濤未回,林大頭尚有活命機會,他一回,林大頭必死無疑。”

    牢裡重重把守,敵人如何入得牢房殺人,元英驚詫,“你…此言當真?”

    “你仔細想想,端州軍道我殺害古大人,還道你是同黨,不就是想趁亂將奸細之名推在你我身上。雖然我被你們所救,卻無證據證明清白,只要林大頭死不開口,尚且有活命機會。”

    “眼下小公子已回,我嫌疑大減,當初誣陷、私刑該如何收場?”

    “必得林大頭身死,才能推得乾淨,否則…”元英經她提點,想通其中關節,利落起身,“我這就去找將軍!”

    “元副將!將軍急召!”

    門口處有軍士叩門,一額急汗,“將軍吩咐,帶上陸姑娘”

    催召甚急竟連她也得去,元英驚詫,“出了何事?”

    軍士悄聲在耳邊道,“說是牢裡的林大頭…死了…”

    元英的心,重重一沉,她陰沉着臉進來,陸遐猜測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林大頭死了…將軍吩咐姐姐同去。”

    不想來得如此之快,陸遐臉色凝重。

    來不及細想,陸遐當機立斷,“既然將軍催促甚急,我們騎馬去。”

    林大頭之事重要,等馬車備好該耽誤了時辰。

    “你的傷…”元英猶豫不定,她是真的擔憂,“天熱本就難熬,你的傷反反覆覆,這樣下去,何時能好全?”

    再裂開,難免會留疤痕。

    “回來再養養便好。”

    兩人快步一同出了庭院,軍士備好兩匹棗紅馬,陸遐咬牙翻身上馬,一扯繮繩。

    她一馬當先,元英只得飛身躍起,疾追而去。

    府衙門口有軍士等候,等兩人下馬拱手道,“將軍在牢房。”

    他年紀小人又瘦弱,那身軍服甚不合身。

    陸遐頻頻回望,元英悄聲解釋道,“他是將軍救回來的,剛通過將軍親衛選拔,叫靳棠。”

    靳棠回以一笑,咧出一口白牙,陸遐怔怔。

    他…年紀這般小。

    “軍中這般年紀的有幾人?”

    她眸光復雜看着靳棠牽過馬,元英解釋道,“不多,都是些無父無母執意從軍的,他們年紀尚小,將軍不讓他們上戰場。”

    牢房口,往下延伸的階梯昏暗,似張開血盆大口,等兩人自投羅網,那日回憶涌上心頭,她臉色愈發難看。

    牢房內燈火搖擺不定,她深吸一口氣,隨元英快步到刑房內。

    一入內,裡面三人便齊齊望來。

    獨他的眸光寒冽冷峻,剮得人背脊發涼。

    是沈應和連旗,還有一人不認得。

    一身布衣,文雅而秀氣,長眸閃亮。

    陸遐進來方站定,眸光湛湛,那人將她細細打量,忽而一笑。

    “來了。”沈應神色冷厲,他側身讓開,地上露出一雙男子皁靴。

    走近幾步,地上一具男屍以布巾覆面。

    元英湊上前檢查一番,地上男屍看樣貌認得是林大頭,應道,“這是怎麼回事?走之前還好好的…”

    林大頭死前顯然掙扎過,猙獰可怖。

    她看了一會兒猛然想起陸遐非軍旅之人,見不得這場面。

    正要提醒,卻見她蹲下身也去揭蒙臉的布巾。

    她看得極仔細,眸光流轉,素手一頓,臉色轉瞬蒼白得沒有半絲血色。

    “林大頭全身上下並無傷口,應是中毒。”

    連旗抱胸,連平日沒有正形的人也神色凝重。

    “這幾日可曾交代了什麼?”

    “一個字沒說。”元英搖頭,“是個硬骨頭。”

    嚴懷淵沉吟,“當日參與之人,還有誰知情?”

    “衆人皆道林大頭示意報復,他們只是奉命行事。”

    人一死,線索便斷了。

    連旗看她翻布巾,湊上前細瞧。

    陸遐定定看了半響,纔將布巾蓋回,起身靜立在一旁。

    “你怎麼看?”卻是沈應開口,他眸光攝人,那女子垂眸,柔脣緊抿,連脣色也白。

    她擡眸剎那,眼底似帶了幾分水光,幾許傷懷。

    沈應看得分明,她眉目轉冷,“…將軍有話不妨直說。”

    “何意?”目光沉沉,沈應疑心自己看錯了那一片水光。

    “將軍既然懷疑我,何必再問。”

    她神色淡淡,袖子下的雙手卻攥得死緊。

    在涼亭談話時,他明明是信了她的。

    他還讓她去腳銬,見映君。

    分明是信了她的。

    如何又會起疑,陸遐不知哪裡出了差錯。

    又或者…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

    陸遐心頭酸楚,回想着當日相談情景。

    他確實從未開口說過信她,只拋出一道道線索,引着她自投羅網,一步步看她步入陷阱。

    彼時和盤托出,正中下懷。

    難道他道晏北之事,讓謝映君他們前來探望…皆是試探?

    提起故友,道自己出身書院,上報端州一案許她去腳銬,所做的種種一切…皆爲了讓她放下戒心?

    爲的就是讓她相信嫌疑已除,爲了眼下試探鋪路…

    怕是今日元英道她要一起去安州…也是試探一環。

    想到這層,陸遐一窒,心口絞痛得幾乎無法言語。

    她居然信了…還慶幸他並未與謝映君深究…

    他何曾深究過…

    一軍之統帥,怎會輕信一個稚童之語、奸細之言,當然有自己的方法。

    她…果然從一開始便不該奢求太過。

    她眸底驚痛幾乎掩飾不住,沈應上前幾步,她卻垂目不再看,聲音輕而啞,“…你不必再試探我,林大頭那日揮鞭,我隱約瞧見他右手拇指與常人不同,似多了一節。”

    地上男屍特徵與其不符。

    元英聞言怔怔,她信沈應說辭,一心只看傷口,卻不曾留心,她快步而過去翻屍體袖子,右手卻與常人無異,“…陸姐姐說的當真?他真不是林大頭?”

    “怎麼回事?林大頭沒死?”刑房內迴響她疑問,三人臉色各異,卻無人答她。

    刑房內試探,分明是三人合謀。

    陸遐目光自沈應臉上掠過,沒有落在實處。

    傷口冷痛勉強維持一絲清明,陸遐借身後刑柱站直身子,“…不管林大頭生與死,這具屍體都不是他。”

    “將軍讓我一同前來認屍,不是因爲…信我…而是疑心我與林大頭設苦肉計…騙取神武軍信任…”

    棋局、關書、《端州志》一件件證據大減她嫌疑,他卻不敢信,費心演了一齣戲,好讓她放下戒心。

    更重要的是這場戲,連元英也得騙過。

    在場之人,只有她一人赤誠相待。

    沈應語意冷硬,“你無路引身份成疑,不得不防。”

    她如實道破,沈應心裡卻無半點洗刷嫌疑的喜悅。

    這般說辭,無疑認了試探之舉。

    女子身子微微一晃,沈應站得近欲扶她,她依着刑柱,如蔥玉手指尖輕顫推拒,“勞累將軍還與奸細說了半天話,你既疑心,我若沒有半點手段,豈不是白擔了奸細虛名…”

    心底焦躁暗生,沈應不解道,“你如實道出已洗刷嫌疑,又是何意?”

    “古大人書房,你應該翻過。”陸遐閉眸遮住眼底水色,冷冷一笑,“裡面的往來書信,一字一句,我俱記得。”

    沈應驚怒,似是有什麼脫離他掌控,“你胡說什麼?”

    刑房試探,是爲了去除最後一處嫌疑,她如此聰慧,怎會不知探查深意?

    大掌扣住她纖細手腕,觸得一手溫熱,女子冷笑,“我記得…裡面有不少與朝中大人往來的書信…將軍不信,我背一段與你聽?”

    她方開了頭,腕骨劇痛更甚,男子寒色更甚,“因我設計試探,你故意這般?”

    “將軍錯了,我本就是奸細,你不信,隨意找一本書來一試便知…”

    一人淺笑,一人驚怒,元英等人怔怔看着,竟不知何以演變到如今局面,無人敢勸。

    他目光驚疑,掃過她寡淡的脣色,喝令道,“來人!”

    門口有軍士靜候,“將軍有何吩咐。”

    “買一冊新書來。”

    陸遐瞭然一笑,方寸水光淋漓,他道自己故意,卻不敢放鬆警惕。

    這纔是沈應,這纔是神武軍的統帥。

    衆人立着不動,唯有她二人對峙。

    軍士回返,沈應接在手中,是一本新編的文集,墨色猶新。

    她素手來接,指尖卻拿不動,沈應蹙眉沉沉,盯着她,幾番猶豫還是放鬆了指掌。

    她接在掌中翻閱,垂眸只看了一遍,便遞還給沈應。

    紙上血痕刺目。

    口中所誦,半字不差。

    女子嗓音低啞,決絕又倔強,他蹙眉聽了其中兩篇,額際冷痛,喝止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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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之心計以及這幾日在刺史府看過的一切。

    那未證實的路引還有強記的本事。

    樁樁件件,哪怕端州事畢,他也不能輕易放她走。

    她…到底知不知道今日之舉後果?

    男子幾番思量,目中驚疑之重,陸遐看得分明,眼眶漸熱,心中涼透,低聲道,“不想我泄漏半句…你便該趁今日殺了我…永絕後患。”

    知她性子倔,卻不知會到如此地步。

    不惜自絕退路。

    站得近了,沈應看清她眸底難掩的傷感,卻辨不清她眸中傷感因何而起,只是隱約覺得…似有什麼地方錯了…

    錯得離譜。

    她事事料敵先機,端州一戰全因她提醒方能解圍,有這般心計爲何會被衙役私刑?他懷疑此間種種之事,俱是她一人策劃,難道疑心錯了?

    女子神色冷棄,掌中沾染她腕間血色,血紅刺目,雪腕纖細消瘦,他怔怔望着,竟有驚懼之感。

    “陸遐。”

    沈應冷聲喚她名字,不知該如何處置。

    原本嫌疑已去大半,她之舉又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

    兩次相談,只要他有疑心她意圖,必是冷言相向不歡而散。

    既在意清白,爲何又不明言?

    沈應眸光深濃,不是看不懂每回怒火下隱隱跳動的希冀…

    而是不懂她那目光因何而來。

    也猜不透女子心底所思、所想。

    兩人相對無言。

    元英驚醒上前去扶她,哀求道,“將軍,陸姐姐來之前還讓我提醒你林大頭可能遇害之事,你們是不是疑心錯了?”

    他目光幾次閃爍,終於回神開口,“…路引之事未明,她不得一人出府。。”

    “謝將軍。”他話裡沒有追究她方纔提及之事,元英大喜,匆忙去扶陸遐。

    她側頭未再與他言一字,眼波掃過刑房內衆人,極緩、極輕,便隨元英出了刑房。

    牢裡昏暗也難掩背後漫開的暗紅血跡。

    原來傷口裂了,難怪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將軍。”兩人一番對峙,連旗隱隱不安,再勸道,“此女身份不明,本事過人,是不是該嚴加防範…安州那邊就不帶…”

    沈應低頭去看掌中血跡,“派人盯着她一舉一動,另外取我手令,將文書儘快發往京城,追查路引之事。”

    “予白鹿先生之信,我已備好,一併發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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