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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二章 知行字體大小: A+
     

    “我說得不差吧?”聽得晏北下樓,陸遐撫掌笑道,她生得清秀,展顏一笑卻眣麗如蓮。

    這個賭約是她贏了,謝映君願賭服輸放過晏北下樓。

    她豔麗的眉眼俱是好奇,“你怎知他會將自己那份學訓讓與宋青之?”

    方纔賭約,她賭晏北會辯解,但也會老實領罰。

    可陸遐卻斷定他會將自己的學訓讓與宋青之,隻字不提自己那份。

    須知她纔是晏北跟在身邊七年的那人,怎麼她好像更瞭解那孩子脾性。

    謝映君拾起晏北呈上來的學訓,方纔怒極紙摔了一地,她拾起一張,看紙上筆走龍蛇,筆墨深深,想起當年小小的孩子哭得眼淚鼻涕橫流,眼裡含淚抱着姐姐的棺木不肯撒手的模樣,心底驀然一軟。

    他如今十五歲了。

    陸遐接過她遞來的紙,指着邊角示意她看,“你看,今日這是早上下雨時的水跡。”

    清晨雨下得急,他們兩人撞在一處,那孩子大驚顧不得身上狼藉,翻身拾起紙張用衣袖輕拭,只是上頭墨色早已糊作一團。

    陸遐側頭回想,與謝映君如實道來,“當時散落的可不止呈上來的份量,方纔書童說他替宋青之送學訓來,我便知他對自己那份隻字不提。”

    謝映君拿起學訓翻看,果然邊角處沾有淺淺泥色,輕嘆道,“他既已抄完直說便可,怎麼站在樓下不進來?”

    她待他嚴厲,卻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晏北只要說出實情,她也不會怪罪,何苦遮掩平白得了她一頓罵?

    陸遐臨窗看去,晏北已從正門離開。晏家行伍出身,她遙望少年身姿挺拔,隱約像極某道跪在雪地裡的身影,一時恍惚。

    “陸遐?”

    回眸見謝映君面露疑色,陸遐斂目輕聲道,“他一心要當面向你認錯,怕你生氣,心裡糾結罷了。”

    謝映君想起少年聲聲領罰,一時靜默無言。閣務繁重,容膝閣裡她親自教習的,年輕一輩裡只有晏北與宋青之。

    晏北是因爲姐姐晏回囑託之故,宋青之卻是樓裡雜役之子,也算知根知底。

    他長在身邊七年,性情算得上耿直,但凡所犯之過該是他承擔的,無論宋青之和旁人怎麼替他掩飾,必定當面向她認錯。

    這性子,倒是自小如一。

    “宋青之是何人我不知曉,晏北與他來往,想來有可取之處。我原以爲晏北是個頑劣不服管教之人,可方纔觀他言行,這孩子也算重情重義,你莫要過於苛刻了。”

    沒了怒容,陸遐知晏北這回處罰算揭過去了,趁機勸慰道。

    謝映君自然知道,“我也知自己平日對他過於嚴苛,只是唯恐他誤入歧途,辜負他姐姐生前所託。”

    晏家家風清正,他系晏府獨苗,她接下重託,這麼些年提心吊膽、兢兢業業就怕晏北長歪了。

    “眼下他年紀尚小,你別心急。”

    “沈將軍的兒子十三歲就隨軍出征,你十五歲已掌四時堂多時,怎麼他十五歲還這般毛躁…”

    陸遐倒茶的手一頓,茶水溢出來燙紅手背也不自知。

    “話說回來,你這次怎麼一個人來端州?此行路途遙遠,沒人同你一道?”

    陸遐漸漸回神發覺不對,她輕撫手背紅痕,兩人四目相望,詫異道,“我…我忘了與你說嗎?此次下山阿晴與我同行,她入城時我讓她回家看母親了。”

    “另有一人,是阿晴在來時半路上所救,他”陸遐沉思片刻,“半途醒過幾次,狀似孩童,應是頭上受過傷的緣故,我來見你不便帶着他,便安置在了雲來客棧。”

    雲來客棧。

    兩人邊走邊談,謝映君和陸遐方邁入客棧大堂,客棧老闆在二樓一瞄見她纖柔身影,如遇救星,大喜道,“姑娘,你可算回來了!”

    她只說去去就回,哪裡知道耽擱那麼久。

    “是我帶來的同伴醒了嗎?”

    “醒了!醒了!在樓上!”老闆快步下樓,一路在前帶他們上去,走得一半回頭斟酌開口,這個文雅的姑娘脾氣看着甚好,“若是他沒有大礙,姑娘不如…給他換個地方?

    謝映君尾隨上樓,聞言臉色一黑,“你這客棧開着怎麼趕起客人來了?”

    老闆聽得一聲嬌喝,眯眼細看,陪笑露出一口大黃牙,“老眼昏花,不認得是謝閣主當面,您且原諒則個…“

    “既然認得我,說說,怎麼有生意送上門還不要?”

    “這個嘛…客棧開着自然是做生意,可那是個煞星!小店實在惹不起,你們行行好,趕緊把那人弄走吧!”

    他顧不得謝映君臉黑如炭,將話吐了個乾淨。

    陸遐與謝映君面面相覷,正不知發生何事,待上得二層兩人皆一愣,客棧二層躺了三個人,看衣着樣式是跑堂小二,一個個鼻青臉腫,難怪大堂沒有人,原來都在此處。

    “怎麼回事?”大堂都不用做生意了不是?

    “輕點…輕點…”其中一個年輕男子咬牙,另一個同伴正給他上臂抹藥酒,他疼得齜牙咧嘴。

    “這…這都是你帶來的那個人打的,客棧經不起他這麼折騰…”老闆指着傷勢,苦笑連連。

    謝映君俯身查探一番,微鬆了一口氣,“沒斷,就是得養上幾天。”

    “店裡的人都被打傷了,他再住連我都要遭殃。”老闆一臉後怕,一副你們趕緊把人送走的模樣。

    “咯噔”二樓似有重物落地,謝映君與陸遐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裡的驚色。

    房門前,謝映君凝神靜聽,待陸遐後退才一腳踹開。

    開門霎那驚變陡起!

    謝映君渾身汗毛皆豎,望後一倒,一物恰從面前飛過,狂風颳面,隨後樓下響徹器物碎裂的巨響以及驚呼聲,她驚懼看向房內。

    房內桌案不翼而飛,有一年輕男子側頭,身後陽光明耀看不清神色。

    謝映君一凜如臨大敵。

    倒是那男子見她好端端地站在門口,扒着門嘴頓時一扁,“打不中?怎麼會不中?”

    他衝過來的腳步邁得又大又快,謝映君被硬生生擠開,俊目望着樓下亂成一團的人,喃喃道,“真的沒中?”

    “你、爲什麼打不中?”那男子一雙墨瞳似山間小鹿般純淨,嘴上卻問着讓人驚懼的話,上下不住打量。

    謝映君不喜皺眉,冷笑,“沒規矩的臭小子,方纔是你動得手?”

    “姐姐!”那男子不答,轉頭望見陸遐身影,頓時大喜,謝映君恐他暴起傷了陸遐,下意識擋住去路。

    “不許走!”話還沒說完他要往哪裡去!

    身影縱閃,那男子不知如何繞開她,滑行到陸遐跟前,雙足一磕,死死抱住她雙腿,眼睛發亮衝她笑,“姐姐你怎麼纔來?”

    陸遐要叫他起來,可男子口中不停,竟不能插嘴半句。

    “這裡的人好奇怪,說要讓我走。”

    “臨睡前說好了要在這裡等你回來,我纔不走!”

    “晴姐姐呢,也來接我了嗎?”

    “我們現在去哪兒?”

    “你不許再扔下我了!”

    他笑得無比快活,緊接着一連串的發問。

    這麼多問題,陸遐實在不知該應哪個,滿目狼藉,樓下驚叫聲隱隱在耳,他抱着自己成何體統,只得蹙眉喝道,“端陽,先起來!”

    聲音冷肅寒霜,那名叫端陽的男子不想她會生氣,聞聲如同鬥敗的公雞,鬆手吶吶,“你生氣…我…是不是給你闖禍了?”

    他艱難地回憶,俊臉困惑,懵懵懂懂,“我同他們玩呢,是他們太不經鬧…”

    她惱是因爲同他們玩時不小心用多了勁嗎?

    陸遐看着身旁無措的人,微不可聞地嘆口氣,摘下銀袋遞給老闆,賠禮道,“是我思慮不周,這是打傷人和器物的賠償,實在對不住。還有你,道歉!”

    老闆拿起來掂量,臉色和緩幾分,哼道,“道歉就不必了,小店實在供不起這尊大佛,你們趕緊請吧!”

    “走!趕緊走!”店小二怒目相視,端陽越發困惑。

    此地卻不好再留,端陽捱了陸遐冷喝,依言道歉後懨懨隨兩人下樓,還未自陸遐生氣的境況裡回神。

    陸遐不知他心裡作何想,一路眉目含霜,他吶吶跟在身後幾次想找她說話,又不敢開口,直憋得滿頭大汗。

    謝映君從後看着兩人相處不由一樂。

    這男子身手令人驚懼,卻懼怕陸遐。

    不過陸遐生起氣來可是連書院師兄們都不敢噤聲,從前一個個被訓得垂頭喪氣,背地裡向她打聽讓陸遐消氣的法子。

    她久違見識到了,還真是令人懷念…

    “糖葫蘆,好吃的糖葫蘆…”

    端陽起先一意要陸遐消氣,可走了一路她半點不肯緩和顏色,加上忘性大,魂隨着賣糖葫蘆的老伯走了,直勾勾盯着糖葫蘆邁不動道,蹲在跟前不肯走。

    他一個大人模樣,卻癡癡蹲在糖葫蘆前,賣糖葫蘆的老伯幾次趕他,直道晦氣,“別是個傻子!快走!快走!”

    他也不理會,只一意盯着糖葫蘆看,陸遐回首望見,腦中想起他方纔垂頭喪氣模樣,氣便消了大半。

    向他招手,他在人羣裡看見,眼裡赫然閃過連串光彩,直竄到跟前,指尖拈着她天青色的衣袖,可憐兮兮地道,“姐姐,你叫我?…你不惱我了?是不是?”

    陸遐微嘆,掏出銅板放在他手心,“是,不惱你了,去買糖葫蘆吧。”

    “太好了!姐姐和我說話啦!她不惱我了!”

    他心性如孩童一般,正是需要好生教導的時候,此次出事分明是她的錯,她不該留他一人在客棧,何苦遷怒於他?

    端陽得了銅板開心數着,他蹦蹦跳跳幾步又回身,面露猶豫之色。

    “怎麼了?不是想吃糖葫蘆?”

    “姐姐是不是賠給老闆許多銅板…我看見了的。晴姐姐說,姐姐你一路不容易,不應該亂花錢…糖葫蘆還是不買了罷?”

    端陽望着紅彤彤的糖葫蘆,使勁嚥了咽口水,咬牙不去看…他也不是很饞,非吃不可。

    不想他心智純淨如稚子,話裡卻飽含關切之意,陸遐心頭餘下怒火頓時煙消雲散,心頭寬慰,星眸重新綻開笑意,“一銅板一串糖葫蘆,姐姐還不至於吃窮了,去吧,我和謝姐姐在這裡等你。”

    他果然又快活了,眉開眼笑,拿着銅板直奔尋找賣糖葫蘆的老伯。

    兩人在一旁停下,等着端陽慢慢挑糖葫蘆,他湊前端詳,只覺每串都香甜可口,哪串都好猶豫不決。

    謝映君細看他出挑身形、眉眼,挑眉問道,“不及詳問,此人到底什麼底細?”

    “尚未查清,連名字也是阿晴暫取的。”

    “我想去官府報案,看是否有哪裡走丟人。”陸遐沉吟。

    “你們從哪裡救的人?”

    “當時他浮在端陽河上。天矇矇亮,是阿晴早起眼尖看見,我便讓附近船家把他救上船。

    “我問過船家,皆說從未見過他。”

    “這麼看來不是端州人?”

    “目前線索來看是這般。”

    生面孔,孤身一人浮在端陽河上,謝映君蹙眉,只怕陸遐招惹麻煩,聽得她要報官府,心中便放心許多,“如此,去官府也好。他這般好相貌,想來容易找些。”

    謝映君道,“還有你的路引,雖說是無心之舉,按齊律當報刺史府知情,不能再拖了,由刺史府發文京城,一來一回要花上不少日子。”

    這麼一拖,她在端州便要多留兩三月,她固然恨不得陸遐長留此處,卻也知不該困她於此。

    “刺史古大人就在端州,我聽聞他早先與書院鴻飛先生有來往,作爲書院晚輩按理應拜訪。”

    “待安頓好他,我便走一趟。”

    端陽拿着挑好的糖葫蘆急奔而來,紅豔豔的果子遞在柔脣畔,“姐姐,老闆說這串不酸!給你!”

    陽光裡,他笑得燦爛奪目,俊臉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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