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日一日地過去。

  兩人真正像一對情侶。

  盪鞦韆於山頂，劃小船於海上，散步於柳蔭下，登山而遠眺。

  除了親嘴兒不張嘴，做那個不能過於激動之外，一切都是如此的圓滿。

  然而，林小蘇還是敏感地注意到，長夜的臉色越來越不對。

  第五日。

  兩人第三次交流愉快完成。

  長夜臉色在黑夜中蒼白如紙。

  「你怎麼了？」林小蘇輕輕撫摸她的額頭。

  「沒事，排異日快到了！」長夜道。

  「嚇我一跳，原來是今年的排異日到了！」林小蘇道：「具體什麼時候？」

  「明天！」

  「我守著你！」

  「不要！」長夜道：「我的排異日，時間特別特別長，動不動幾個月，你不用守著的，明天，你回家吧。」

  「那好吧。」

  林小蘇睡著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夜，長夜沒有睡。

  她靜靜地躺在他懷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的臉，偶爾嘴唇貼過來，碰一碰他的唇，是如此的難以割捨。

  次日清晨，林小蘇來到101基地的第六天。

  醒來之時，長夜不在房間。

  床頭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字：「我進排異室了，老公，愛你！」

  外面的鞦韆架，在風中未動。

  外面小花園裡，風吹過，偶有殘黃。

  這是龍首所說的菊花。

  鞦韆架下，擺著一隻碗，是長夜給他準備的最後一頓早餐。

  林小蘇吃完了這頓早餐，下了山坡。

  一切都是如此的和諧，然而，前面的海邊，一條人影慢慢回頭，還是讓林小蘇吃了一驚。

  新月！

  新月在101不希奇。

  新月這六天時間未打擾就稀奇了。

  「嗨，新月！好久不見！」林小蘇揚起手，熱情地跟她打個招呼。

  新月眼中，突然滲出了兩顆露珠，順著她的臉蛋滑下。

  林小蘇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怎麼了？」

  新月淚水更多……

  「到底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林小蘇吃驚了。

  新月，是掉淚的人嗎？

  不是！

  她從來都不是！

  遇到不公，她敢對任何人亮劍，她寧願天下人受委屈，也不可能自己受委屈。

  她的淚，比她的血更讓人驚訝。

  新月深吸一口氣：「她要死了！」

  「誰？」

  「就是跟你在一起六天六夜的那個人！」新月道：「她不要我告訴你，但是，我必須要告訴你，我要你知道，她要沒了！她永遠永遠都回不來了，她……」

  「什麼？」林小蘇全身大震。

  長夜，要沒了！

  怎麼可能？

  怎麼會這樣？

  她……她只是一次基因排異！

  全世界所有基因人，每年都有一次基因排異，她自己也經歷過十多次！

  「她跟一般人不一樣！」新月泣道：「你看看她的基因序列你就知道……」

  「給我看！」林小蘇臉色嚴肅無比。

  新月拿出了龍眼，一幅基因序列圖傳入了林小蘇的龍眼之中……

  林小蘇全身輕輕顫抖……

  他對基因的了解，不在那些常規基因科學家之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長夜的特殊性。

  長夜的基因初始代碼非常特異……

  她是以毒為基的。

  如果這毒不發生變化，她也可以長期保持這種動態平衡。

  然而，她的毒，一直都在進化。

  進化的毒，有個臨界值。

  打破這個臨界值，這毒，就不是她這幅肉身可以承受的。

  會如何？

  構成身體的各種器官，全都會化成一汪毒水。

  「藍妖！」林小蘇沉聲吐出兩個字。

  龍眼啟動，連接藍妖。

  然而，沒有接通。

  前面的牆角，一人慢慢回頭，回頭之時，還是一個陌生人，但臉全部轉過來，赫然就是藍妖。

  藍妖腳下一動，到了他的面前，藍妖臉上，也有濃濃的悲戚。

  「其實，我也答應過她，不告訴你實情，但是……我還是過不去心頭的一道關卡，我不敢想像將來的某一天，你得知真相之後，會用何種眼神來看我，所以，我寧願背棄我與她的姐妹協定。」藍妖道。

  「潛龍……已經放棄了，是嗎？」林小蘇的聲音很乾澀。

  「龍首不想放棄，我們大家都不願意放棄！」藍妖道：「但是……現代科技放棄了她！」

  長夜是她們的姐妹，如果有丁點的辦法可想，何至於走到如今？

  潛龍乃是最頂級的機構，可以說集中了最好的基因學家，最先進的基因科技，最頂級的醫療設備，最高精尖的人才……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印證一句話：閻王難救必死之人！

  長夜的特殊性，就在於她是因毒而生。

  她的本體就是毒。

  毒是流淌於她體內的血，是她的動力之源，是她的生命根基。

  她的毒進化之後，讓身體無法承受。

  能怎麼辦？

  常規方式下，中毒之人解毒也就行了。

  而於她，無法解！

  即便可以解，也無法解！

  為何？

  因為你只要解毒，就等於抽掉了她原本就步入生命的根基，她只會死得更快。

  「我去看看她！」

  專用化驗室里，林小蘇可以看到長夜。

  長夜看不到他。

  她認真地在全身上下插滿針管，她親手插的。

  她的表情很平和。

  如同在做著她這一輩子做過無數次的試驗。

  或許這不叫「如同」，而是「就是」！

  她最後一次試驗，是以自己為實驗品，給這方世界留下一個最毒的實驗數據，從此以後，她就不再是生命，而是一堆數據……

  林小蘇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中一派晶瑩……

  耳邊傳來藍妖的聲音：「她說過，她出生於孤兒院，原本以為只是人世間一朵即將凋零的花，然而，在一次雨後，一把雨傘在她頭頂升起，一個老人將她帶入潛龍，在潛龍里，她遇到了她義父，給了她父親的慈愛，她遇到了我們，給了她姐妹的關愛，遇到了你，品嘗到了愛情的滋味，揚威於異域，體現了自己的存在價值，此刻歸去，她沒有遺憾。」

  話雖輕鬆，但是，她的淚卻也滴下了地板。

  「她可能真的沒有遺憾，但是……我有！」林小蘇道：「我不允許這種遺憾存在，我絕不允許！」

  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

  聲音一落，林小蘇不見了。

  下一刻，他出現在101資料室。

  資料室中，他打開電子屏，醫道知識、基因知識瘋狂刷過……

  整整一天一夜，他躺在資料室一動不動……

  次日，他出現在另一間資料室，各種禁忌法則瘋狂刷過……

  第三日，藍妖出現在他的面前，林小蘇的眼睛已經一片血紅，他的下巴上，平生第一次見到了細密的鬍子。

  他的頭髮，也已凌亂不堪。

  「你三天沒有吃過一粒飯，沒有喝過水了！」藍妖道。

  「現代醫道，基因科技，修行道，蠱道，甚至民間偏方，我都沒有找到答案……告訴我，我還漏了什麼？」林小蘇盯著藍妖，眼神里隱隱有些許瘋狂。

  這三天時間，他針對長夜的病情，梳理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辦法。

  現代科技，已經放棄。

  基因技術，已經放棄。

  蠱道他都想過，但是，蠱道也沒有作用。

  他原本最擅長的解毒之法，回春秘術，也失去了作用。

  因為長夜的情況是如此的特殊，她的毒能不能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才是最難的，那就是：解不得！她目前還有那麼一點生命之火，是毒給她的，對她解毒，那等於抽掉她的生命，讓她死得更快。

  而不解毒，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生命之火慢慢熄滅。

  她，是生存的悖論。

  她是矛盾的綜合體。

  藍妖面對他期待的眼神，輕輕搖頭，眼神中有悲涼，有無助。

  「師姐，你先出去吧，我再想想，再想想，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有！」林小蘇輕輕揮揮手……

  藍妖慢慢走出了閱讀室，手輕輕一招，一個機器美女托著托盤，將食物和水送入閱讀室，然而，林小蘇閉眼沉思，沒有任何反應。

  藍妖透過玻璃窗看到這些，心頭全是傷感。

  難道我還是錯了？

  還是不應該將這件事情告訴他？

  原本就是無力回天的事，我為什麼非得讓他如此痛苦煎熬？

  突然，林小蘇抬手，打了個電話……

  羅巴州，阿爾卑斯山下。

  一間小木屋，在這初秋的風中，很安靜。

  千靈聖女斜躺在吊椅上，隨著吊椅的晃動，輕輕晃悠。

  她的心，似乎也在這份悠閒著，一點點迷失。

  作為上古之人，她不屬於這方世界。

  不是她沒辦法融入，而是骨子裡的抗拒。

  腳下的山河，不是故土。

  腳下的人群，不是族人。

  她與他們隔的不是從山腰到山腳的距離，而是無數個世紀……

  也許唯一能讓她有一種歸屬感的，還是大夏。

  因為那裡的文化屬性。

  是的，文化屬性，這或許是她融合凱薩琳現代記性之後，體會得最深的一個詞。

  文化屬性很寬泛，很朦朧，無處不在……

  如果說大夏那片山川給了她歸屬感的話，還有個人，讓她難忘。

  鳳城的一個小偵探，林小蘇。

  她不知道是因為兩次真氣撩撥在她最敏感的位置，讓她體會到了羞澀與驚喜同在的感覺，還是因為他那滴天星淚，被她同化，讓她跟他有了某種聯繫。

  這個小壞蛋，答應過她要來的，什麼時候過來啊？

  他當時說的，最少三個月，最長半年。

  距離這句話，過去了快五個月了，五個月時間，他在他的世界裡風生水起，一連串壯舉連遠在五千公里之外的她都知道不少，想必修為又進步了吧？又結出了幾顆天星淚？下次見面，他會不會真的給她？

  每一顆星辰從天際掠過，總會遇到另一顆星辰。

  他，是她此番出土，見到的第一個人，會不會恰好也是她漫遊天際，碰到的那一顆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