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春來百花開，一枝一葉一露苔，清風滿月世間事，人去人回說往來……是這樣嗎？」黎雪衣輕輕呢喃。

  「小姐好才情，正是這樣！」林小蘇道。

  「這不是我的才情，這首詩是我哥寫的。他是橋界的一個另類，平生最大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夠站上地面，親眼看一看書中描繪的那幅天人共樂的人間盛況。」

  林小蘇輕輕一笑，沒有回答。

  他的內心作出了回答。

  一個橋界中人，一個嚮往人間之人。

  最大的夢想，是有朝一日，站上地面，看人間天人共樂？

  然而，你可知道，當你真的可以站上地面的時候，你就看不到天人共樂了。

  那個時候的人間，又哪是你說的這番模樣？

  那是人間地獄！

  一個人有夢想，是好事。

  身在地獄之中，有仰望天堂的豪情是好事。

  然而，你地心異族的美好暢想想要實現，必須得建立在人族災難的前提之下。

  你我終究不能共一方明月，滿夢清河！

  龜船在江面，漸行漸遠。

  房間之中，時間似乎停頓，日夜難分。

  林小蘇閉目養神之際，黎雪衣也閉上了眼睛。

  她的心潮也一直在起伏。

  站在糾兒的角度，她似乎猜到小姐的心意，小姐似乎是看上了這個年輕公子，以至於都不像小姐了。

  但是，她絕對不會想到，小姐心中的思緒，跑得比她最狂野的想像還要遠很多……

  大船劈水，前方漸亮。

  火紅一片，宛若旭日高升。

  林小蘇眼睛慢慢睜開，吃驚地看著那片明亮的區域。

  「那裡，就是我們的祖地。」黎雪衣道。

  林小蘇輕輕舔舔嘴唇：「你……咱們祖地，看來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基本不用點燈。」

  黎雪衣噗哧笑了：「壞處你不用說，我知道！那就是稍微熱了點，但你放心，我給你安排一個好地方，跟這江上一樣涼爽。」

  林小蘇內心一頓狂日！

  稍微熱了點，你的「稍微」，我該怎麼理解？

  那片天地，完全是火山，你告訴我只是稍微熱點？

  還有，考慮到我是個外面來的人，受不了極致高溫，你很貼心地打算給我安排個涼爽的住處，跟這江面一樣涼爽？

  誰告訴你江面是涼爽的？

  我一路上都是蒸籠里的小籠包！

  到了你的地界，給我安排的客房，還是蒸籠。

  我的天啊，如果不是有大事在身，我在這鬼地方多呆一天，我絕對有病！

  龜船靠岸，林小蘇三人登岸。

  一踏上這座連石頭都隱隱透出紅色的陸地，林小蘇覺得自己從蒸籠里移到了燒烤架上。

  岸邊有族人迎接。

  遠遠地向黎雪衣鞠躬。

  他們的頭髮，多是白色。

  上方半山，也有弟子，頭髮是紫色。

  山頂，一名金髮人帶著三個銀髮人迎接。

  頭髮的顏色，代表著血脈的尊卑。

  金髮為首，銀髮次之，其下依次是紫、白。

  這位金髮長老，顯然就是頂級長老了。

  三個銀髮人躬身，那個金髮長老只是微微點點頭：「三小姐千里奔波，辛苦了！」

  「沒事！代我爹參加一次諸族大會而已，算不得辛苦。」黎雪衣道：「只是會議的結果有些未如大長老所願。」

  「嗯？」長老臉色微微一變：「莫非還有加碼？」

  黎雪衣輕輕點頭：「這是他們分攤的資源詳情……」

  她的手一抬，一張不知是什麼獸皮製作的紙張交到長老手中。

  長老看著上面的字跡，臉色越來越陰沉，終於，他的手一合，掌中這張紙直接燃燒！

  化為灰燼！

  長老臉色陰沉欲滴：「幽淵界壁，固然是橋界百族共同的任務，但這濫攤派的毛病，都是誰慣的？三千陣法晶柱，三百二境強者聽侯調用……我黎族積累千年，也只有三萬陣法晶柱，他前17次徵調，取了一半，好歹每次還只取不到一千，這次一次性取3千！胃口是越來越大了。」

  「大長老所言甚是！」旁邊的銀髮長老道：「一次一千以下，勉強還能接受，一次3千，萬萬無法承受。」

  另一名銀髮長老道：「聽聞界壁破界的進程進展加快，有望在三年之內突破，所以才加大投入，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物資出物資，我黎族沒有陣法師，也願意多出些物資，但是，一次性加到3千陣法晶柱，委實有些強人所難，不如我們幾位，再去一趟，爭取爭取？」

  「爭取個屁！」大長老怒了：「主持本次盛會的人，是荒族的，他們這是明晃晃的打擊報復，要出陣法晶石，讓他們先亮出來，他們出3千，我們也出3千，眾目睽睽之下同時送到幽淵。」

  「他們有陣法師……」

  「本座不知道他們派了個陣法師？一個陣法師就頂3千陣法晶柱？整個橋界陣法師也派了上百人，折騰這麼多年折騰出什麼來了？拿陣法師頂帳，本座最煩這一套！」大長老徹底發毛，暴跳如雷。

  長老團隊沒有人關注林小蘇。

  甚至沿路的普通族人，也沒多少人關注林小蘇。

  因為在他們的字典中，一個普通的黎天族人，是不配得到關注的。

  黎天族人，是黎族血脈的一個雜交品種。

  真正的黎族人，是沒多少人有正眼瞧的。

  這就是黎族本系之人的驕傲。

  黎雪衣沒有讓林小蘇在這種尷尬場景下露面，帶著他從爭得熱火朝天的長老面前經過。

  上了山頂。

  山頂登高一望。

  林小蘇內心大呼壯觀。

  你見過岩漿瀑布嗎？

  這裡有四面！

  你見過岩漿湖嗎？

  這裡就有。

  你見過不用點燈的長明地嗎？

  這裡就是！

  赤紅的房屋坐落在岩漿湖四周，如同煉鋼廠里的鍋爐。

  單以肉眼視之，那是相當的壯觀。

  壯觀之中，還有溫婉。

  溫婉在西北。

  西北一條河穿山而下，在這一片赤紅的環境中，留下了溫婉的一筆。

  有綠樹，有紅花，有小亭，有樓台……

  「那裡，就是青菀。」黎雪衣手指西北最上方一處所在。

  正是紅花綠葉清涼處。

  林小蘇隨她而去，踏上這條河的兩岸，他果然感覺到氣溫的急劇下降。

  剛才如果是烤爐，這裡，大概是普通的熱鍋。

  河水中霧氣瀰漫，幾個村姑在這裡洗衣服，她們的腳插在水中，臉上沾著水花，笑得很燦爛。

  林小蘇不信邪地在河水中洗了手。

  然後……他一肚皮的「我日」。

  水溫至少八十度！

  那些村姑赤腳踏在八十度的熱水裡洗衣服，竟然洗出了「竹溪歸浣女」的那種清涼舒適感，也算是信了她的邪……

  人種有別啊。

  河中有魚，魚種也有別。

  路邊有花，花種大概也是有別。

  青石路一路向前，前面就是青菀。

  一踏入青菀，林小蘇心頭猛地一跳，氣溫急劇下降。

  外面的氣溫如果有六七十度的話，這裡面最多四五十度。

  就隔著一道院門。

  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溫差？

  他天道慧眼一開，看到了陣紋！

  這是一座陣！

  陣法改變了院內院外的溫度。

  「公子，是不是很涼快？」糾兒小腦袋瓜子從旁邊伸了過來：「你猜猜這是什麼原因？」

  「陣法！」林小蘇道。

  「啊，公子你果然很了不起，你竟然知道陣法！」糾兒表情很誇張。

  她是懂小姐的，她覺得她討好林小蘇，小姐會喜歡。

  黎雪衣在旁邊果然很開心。

  林小蘇微笑：「改氣溫之陣，也算是不凡了，這是哪位長老的手筆？」

  糾兒眼珠子輕輕轉：「這……這個……我不知道能不能說。」

  黎雪衣輕輕一笑：「這又不是什麼秘密，有什麼不能說的？我來說好了……」

  這陣法，乃是黎族一位很有爭議的人留下的。

  她是一個女人，正宗黎族。

  叫黎清。

  黎清喜歡鑽研各種奇術，包括陣法在內，陣法造詣也是族中第一高手。

  所以，她長期被派往幽淵，執行破界之任務。

  攻破幽淵界壁，是橋界所有種族共同的使命，各大種族也達成了高度共識，有人出人，有物資出物資。

  這個「人」，指的是陣法師。

  黎清是作為黎族的陣法師派到幽淵的。

  黎族出了這個「人」，也就不用出其他物資了。

  但是，三百年前，黎族分裂。

  黎清公然站隊，她屬於術系。

  如此一來，黎族就沒有了陣法師，只能出物資了。

  而術系，因為她的加盟，免了物資供給。

  黎族感受到了背叛。

  所以，在黎族本系人心目中，這是一個叛徒。

  給本系帶來直接損失的那種叛徒。

  這件事情，也給黎族本系帶來了一個敏感元素，那就是，他們對陣法師三個字過敏，大長老一聽到這三個字，傷口裂開，當場發毛，就是明證。

  說完這些，黎雪衣給糾兒下令：「去燒點水，備點茶和水果，公子來自外界，該當喜歡喝茶。」

  糾兒一路飛跑，去準備小姐喜歡的物資。

  很快，茶水送到，另外，還有一串葡萄乾……

  林小蘇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葉絕對算不得好，但是，在這地底下還能品茶，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然而，黎雪衣瞅著這串葡萄乾，有點懵：「葡萄怎麼這樣了？」

  「嗯，都幹了。」糾兒都快哭了：「小姐好不容易弄來的七棵葡萄，死了六棵，剩下的一棵，我……我覺得也快了。」

  「怎麼會這樣？那塊地兒，不是避開了熱風口嗎？」

  糾兒道：「熱風口偏離了，改了方向。小姐，要不，你親身動手，把這棵獨苗移個地方……」

  「公子你在這裡坐會，我去下……」黎雪衣起身，去移栽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