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呼……」

  口中呼出寒氣，斷臂身影蹣跚在山路上走著。

  他身上裹著一層衣衫，不算薄，也絕說不上厚。

  嘴唇凍出乾裂，雙目更是茫然一片。

  南域的冬季，不及北方刺骨，卻帶著一股濕冷。

  尤其下起雨來，那種難受的讓人難以形容。

  總之不管南與北。

  天寒地凍之季，正常人誰會到處亂跑。

  到處亂跑的那能是正常人？

  男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

  他就是想一直走。

  滿是凍瘡的手，顫顫悠悠打開酒壺。

  勉強滴下來一兩滴浸潤嘴唇，他身軀微微一晃，隨手將酒壺扔掉。

  咧開嘴，露出無聲笑容。

  倏地，這臨近黃昏的林間，出現了一雙幽暗瞳孔。

  「畜生，也打算來吃我的肉？」

  浪者冷笑一聲。

  他本能伸手向背後，伸到一半停頓住。

  於是又抽出腰間別著的長棍。

  左臂雖空空蕩蕩，但右臂肌肉虬實，看起來甚是有力。

  然觀他氣血，並不深厚，最多比普通人強上些許。

  一雙雙瞳孔亮起，林間的狼崽子，都盯上了這上好的血食。

  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它們喉嚨間響起。

  把面前這小雞仔吞掉，香濃氣血充斥嘴中。

  美味無比！

  這種味道，沒有野獸能夠抗拒。

  浪者擺開架勢，一雙眼睛凌厲無比。

  恐怖氣勢從他身上向四周蔓延。

  「嗚……」

  一名狼崽子心生退意。

  轉瞬，一絲黑色氣息蒙上它的眼珠，令這雙獸瞳多出幾分嗜血與戾氣。

  「都受了邪氣影響麼。」

  浪者喃喃自語。

  話音剛落，狼群飛奔而來！

  經過邪氣催化，又進食過血肉。

  它們身上的兇猛氣息直叫人兩腿發顫，血盆大口，更是擇人而噬！

  「來吧。」

  浪者臉上沒有什麼波瀾。

  他後退半步，長棍掄圓，面對飛撲上來的畜生，狠狠就是一棒子！

  砰的一聲悶響，這最急不可耐的狼崽子被打的頭暈腦脹。

  四肢一個趔趄，沒等反應過來，又是一棍落下！

  銅頭鐵骨豆腐腰。

  這一棍直戳它的腰部！

  「嗷嗚！」

  哀鳴一聲，這匹野狼失去了圍攻的力氣。

  然而解決一隻，還有餘下六隻虎視眈眈。

  七匹狼，不知能換掉幾個。

  浪者心頭髮狠，猛地下蹲，頭皮幾乎擦著狼爪而過。

  木棍調轉方向，一記猛烈的震盪回掃，正正打在右側小狼狗的眼珠子上。

  啪唧一聲。

  眼球本就脆弱，哪怕野獸也不例外。

  長棍順勢一帶，將它帶向自己身軀，緊接著右膝上挑，手肘橫掛。

  又是沉悶響聲而過，腳步變換，這匹痛苦不堪的野狼反被後續撲上來的利爪穿膛破肚。

  山間狼群，野性十足。

  尋常商隊多人集結，它們興許會忌憚些。

  眼下這人孤身一人，縱然身上頗有些氣勢，但在邪氣驅使下，狼崽子們只想把這人生吞下去。

  噗呲！

  第三隻野狼被擊殺！

  而浪者身上同樣多出一道道傷口。

  瀰漫的血腥味頓時刺激到一眾畜生，它們眼中嗜血光澤更盛，絲毫沒有因同伴的死亡而產生膽怯。

  「吼！！」

  獸吼聲與鈍器擊打聲不絕於耳，這片山林中的血腥味越發濃郁。

  浪者動作如同鋼鐵機器一般堅毅，即便身上滿是咬痕爪痕，他都沒有產生絲毫停頓，如同感受不到這般疼痛。

  身上滿是污血，已分不清是他自己的多，還是這群崽種的多。

  第四隻。

  第五隻。

  剩下最後兩隻。

  雙方凶性徹底被激發出來，只有你死我活。

  「來吧，雜種。」

  露出冰冷笑容，浪者竟是主動上前。

  砰！

  砰！

  血肉紛飛，險象環生。

  片刻，林間逐漸安靜下來。

  這場總共持續了一炷香時間的戰鬥終於落下帷幕。

  男子搖搖欲墜，身上慘不忍睹。

  模糊的血肉，有些部位甚至能能看見皚皚白骨。

  「我贏了啊，嗬……呸！」

  吐下一口血水在屍體上，男子仰天長笑。

  一年前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拿著根破木棍，宰了七匹再普通不過的野狼，能夠這般興奮。

  一陣大笑後，他看向縈繞在傷口處若隱若現的黑光。

  沒有什麼驚恐神色，僅有幾分坦然。

  搖搖晃晃的向前走著。

  血液流失，邪氣入體。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嘩——

  河流趟過的水聲，大概是他唯一能聽到的聲音。

  本打算取些水解渴，沒想到遇上這群畜生。

  無妨，生與死。

  他一無牽無掛之輩，早就不那般看重了。

  他本就沒得選。

  水中浮萍，無依無靠。

  這輩子隨波逐流，便是棋盤上的子，任人擺布。

  「結束了。」

  都結束了。

  噗通！

  冰冷刺骨。

  ——

  「阿虎！快看，河裡有個人！」

  「天哪！他身上好多傷，好多血！」

  「小心，萬一這人是不詳，別把你傳染了。」

  「阿虎，咱們把他帶回縣裡吧？」

  隨後，又是一陣意識模糊。

  「娘你看！我捉到了一條大魚！」

  「好好，青兒最厲害了。」

  「娘，我不想去私塾，先生太嚴厲了，還總會抽手心……」

  「乖，娘給你做你喜歡吃的魚湯。」

  「爹！娘！」

  「從今日起，你名『青』，萬古長青！」

  往事種種出現在夢境當中，跗骨之蛆一般灼燒著他的心魂，又如。

  上升，下墜。

  讓人分不清虛幻與現實。

  「他好像快醒了誒。」

  「這人真是命大，傷勢那般嚴重還能活下來。」

  「阿虎你少說兩句，快去把藥拿來。」

  「霜霜，他醒了後就趕進讓他走吧，這人來歷不明……」

  「哎呀你快少說兩句，把藥給我……」

  在意識即將沉入谷底時，又似乎有一道聲音將他喚醒。

  於是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對於外界的感官也越來越明顯。

  喂，我都要陷入長眠了。

  能不能安靜會，我想睡覺。

  「他的脈象越來越穩定了，應該快能醒過來了。」

  「哈哈哈，我們救了一條命！！」

  「是你救了一條命。」漢子嘆息一聲，「霜霜，如今這世道，可不能太心善了。」

  「知道啦知道啦……他好想要醒了。」

  緩緩睜開眼，浪者聲音有些沙啞：「好吵，我想安靜睡一會。」

  「臭小子，你……」

  「好了阿虎，出去出去。」

  ——

  「喂，你從早上看到現在，太陽有什麼好看的啊。」

  少女望著他的背影問道。

  自然沒得到回應。

  她蹬蹬蹬上前。

  「你這人又不是啞巴，怎麼不說話。」

  沉默片刻，浪者終於說出醒來的第二句話，「這裡是哪？」

  「上川縣。你呢，是從哪裡來的？我那天從河裡救起你，當時血都流了好多呢……」

  久久未見答覆。

  少女吸一口氣，皺眉叉腰道，「你這人忒無禮了些，我好歹救了你，總得說句話吧，你叫什麼名字？」

  浪者眼眸微顫。

  「名字。」

  「……」

  「求凡。」

  「我叫姜求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