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紋從劍與笛的交接處出現。

  只消兩三秒時間，裂紋擴大，接著，斷裂。

  張伯身軀也隨著這一劍逐漸抽離生機。

  雙目失神，噗通一聲，墜落在地。

  直到現在，張伯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生機快速流失，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畢竟元嬰之軀，硬抗的話，吊上一口氣，怎麼也能抗五天七天。

  望著天空，張伯大腦空白。

  元嬰碎了，修為廢了，死在哪都有可能，他卻沒想到會死在一名不見經傳的周宗主手裡。

  「我與你無冤無仇，登門便對我宗大打出手。」

  一手御劍式，腳踏長劍，緩緩降落。

  周宸赤裸上身，精壯強悍，透著一股子野性氣息。

  正面承受元嬰強者的傷害，比想像中要輕鬆不少。

  放眼望去，破壞範圍比起那日覆滅赤元宗來說要大，卻沒有大到誇張的地步。

  然而就是這有限的破壞範圍內，每一寸土地分崩瓦解，破壞程度觸目驚心。

  多虧在陸仙遺蹟中走了一遭，不然這場戰鬥大概率會持續許久。

  抬頭看過去，張伯仰面躺在地上，張著嘴，氣若遊絲。

  「講講，我家魏長老的事情。」

  走到他旁邊，伸手一探，周宸搬了塊巨石坐下。

  嘴唇蠕動，張伯眼皮子輕輕顫了一下，沒有理他。

  周宸也不催促，就這麼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老頭終於開口。

  他沒有講原由，反而主動問道：「告訴你又能做什麼？」

  「你要殺我，我總得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吧。」

  張伯沉默一陣，嘴角鮮血止不住的湧出，眉宇間疲態盡顯，生命垂暮，再不見絲毫氣勢。

  他自嘲一笑，「此番紅塵因果不消，大推衍術下蹤跡顯露無疑。反正你遲早得死，告知你也無妨。」

  「螻蟻垂危之際，說不定還能做出一番掙扎。」

  周宸額頭青筋跳動。

  要不是看在這老頭快掛了的份上，他就一劍砍過去了。

  「咳咳。」

  嘴中不斷咳出血沫，老頭著實傷得不輕。

  連續咳嗽數下，他臉色多了幾分紅潤。

  緩緩開口，

  「魏家太上長老，本分神境強者，百年前遭強敵重創，落下禍根。」

  「為恢復傷勢，選擇閉死關。」

  「這一閉就是六十餘年……魏家狀況被外人所察覺，引來眾多窺探目光。」

  「家主發愁之際，太上長老出關，以雷霆之勢橫掃宵小，穩固住魏家地位。」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然，太上長老所言，讓魏家人再度陷入絕望。」

  「這些年閉關，他的傷勢沒得到任何好轉，相反更加惡化。此次出關，不過為了穩住魏家局勢。」

  「交代完所有事項，太上長老返回閉關之地，閉最後一次死關。成，則更進一步；敗，則身死道消。」

  「小姐出生，卓絕天資給魏家帶來了希望，而這希望在小姐離開御靈聖地時破滅。」

  「李家，位於中域永定府內，乃是知名的一等家族，族內有多名分神強者坐鎮，哪怕巔峰時期的魏家都遜其一籌。」

  「魏家如今外憂內患，想要保全家族，唯有依靠外力。」

  「我族太上長老閉關身死的消息愈演愈烈，能攀附上李家，是效果最好，也是最快的一條路。」

  「小姐如今無修為在身，大能修士稍加卜卦，即可推算出其紅塵因果痕跡，屆時發現與你有染，那魏家做的一切便會白費。」

  他拼盡力氣挪動身子，上半身勉強靠在一小塊石頭上，目光平靜，全然不復先前殺意，有的僅僅是悵然。

  「到那時，魏家必受到遷怒，小姐在李家的地位也足以預料……」

  「所以，我必須要將你及時抹殺。」

  「現在看來，我做不到了。你的實力很強，只是這一切在李家面前嘖……珍惜這最後兩個月吧。」

  他略帶惋惜的搖搖頭，看向周宸。

  一秒，兩秒……

  張伯有些困惑。

  預料中的驚慌失措沒有出現，他看到的，只是一名青年雙手抵住膝蓋，撐著上半身，食指不斷輕輕敲擊，面色古波不經。

  「兩個月。」沉默數秒，周宸頭顱輕輕晃動，陷入沉思當中，「兩個月時間……」

  「你中意我家小姐？」氣氛越來越凝固，張伯開口。

  「她？」

  眼前閃過魏娘子的一顰一笑，周宸面色不變，搖了搖頭，「我輩劍修，當心向無上劍道，我周某心中無牽無掛。」

  二人又是一陣沉默。

  不知周宸盤算著什麼，再開口，「那李家公子怎樣？」

  「蠢貨，蠢貨中的蠢貨。」張伯冷笑，「修行天資不俗，卻沒怎麼長腦子。」

  「若非生在李家，早就被別人吞的連渣都不剩。」

  「蠢些也好。小姐自小聰穎，嫁過去總不至於受到欺負。」

  「李家啊……」周宸眼中明滅不定。

  半晌，悠悠站起身，「說到底，還是犧牲魏娘子一人，換來保全魏家。」

  「那能怎麼辦，我算什麼人物。」張伯自嘲一笑，稍顯落寞，「我親眼見著小姐長大，更清楚李家情況，若是可能，絕不想小姐嫁過去。」

  「可惜她的位置已經被發現，即便我不來帶她走，還會有第二人，第三人……逃無可逃啊。」

  「兩個月時間。」

  周宸第三次重複。

  「打消你的念頭吧。」張伯沒有嘲諷，僅僅在陳述事實，「一介凡人，不過如我一般，似世間螻蟻。」

  「苟活已是不易，怎可撼動大樹。」

  「你把自己比作螻蟻，別帶上我。」周宸雙目明亮，拍拍身上灰塵，「我和魏朝雨不熟，我不會做傻事。」

  「那最好。」張伯反倒勸導起面前這個年親人來，「你年紀輕輕，不如找個能遮掩因果紅塵的寶物，說不定還可多活些日子。」

  「老東西，你不是盼著我死？」周宸樂了。

  「盼不了了，就算你自殺，該有的痕跡還是會存於世間。我早些年僥倖撿到本古籍，會幾手衍天機的卜卦陣紋之術……咳咳。」

  張伯乾咳幾聲，閉上眼，苦笑著搖頭，「罷了，殺了我吧，給我個痛快。」

  吧唧！

  嘴中一涼，繼而席捲全身，化作一股股暖流在體內流轉。

  什麼？？

  他愣了一下，驚詫睜開眼。

  一柄墨色長劍豎立著插在身前不遠處。

  「宗門內缺個傳授陣紋的長老，拿著劍跟上我。」

  「給我干兩個月。」

  這小子。

  張伯微微動容。

  身上恢復了些力氣，他站在原地，直到周宸背影快要消失在視線中。

  神色一點點斂起。

  走到長劍邊，輕輕一提，握在手中。

  「兩個月，兩個月夠做什麼？」

  「可笑。」

  抬腿，跟上周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