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靈樞這一病便病了大半年,裴鈺整日除了上朝理政,回來便是在她病床邊處理政務,甚至事事躬親,為宋靈樞親償湯藥。
這才讓她好了起來。
宋靈樞這場心病,倒也不只是因為蕭從安,其中還有太平公主裴觀音的功勞。
裴觀音在蕭從安成婚當日,以死相逼,非要見宋靈樞一面,宋靈樞到底為人母親,哪裡能拗得過她,只好前去相見。
裴觀音這時已無一點人樣,全然如同地獄爬出的厲鬼般陰冷駭人,偏偏她此刻還在笑,「母親,你心裡其實最愛的還是他吧?你得不到的,便也不想讓我得到。」
「沈家不過五品末流之家,沈璧君卻能嫁給她,可母親你出身高貴,卻要囚於這皇城一生,何其可悲?然而你自己迫於父皇的淫威便罷了,卻也不肯成全我,這世上哪有你這樣做母親的?」
裴觀音心如死灰,「母親,從此以後你不在是我母親了,你只有三個兒子,在沒有女兒了。」
裴觀音的這些話像最烈的毒藥,日日夜夜腐蝕著宋靈樞的靈魂,在病床上,裴鈺為她親嘗湯藥。
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惡毒得想,其實裴觀音說的不錯,她確實是因為裴鈺對她的真心捨棄了蕭從安,她就是個懦弱的女子。
因為這人是裴鈺,她辜負不得,便只有辜負蕭從安。
……
在這期間,憫德郡主在外也出了事,據說是受了奴僕欺辱,究竟是怎樣的欺辱,並無人曉得。
只是讓憫德藉機回了宮,到宋靈樞床前哭了好幾場,之後她更是服侍在宋靈樞病榻邊,事事皆以宋靈樞為先,最後到底是打動了裴鈺和宋靈樞,讓她回到宮中。
宋靈樞的病是在春天漸好的,之後便聽說南梁使臣要來京的消息。
宋靈樞潛意識便看向裴知音,裴知音卻一如既往一副柔順的模樣,才讓宋靈樞放心了些。
南梁使臣這次意在結親,卻不是將他們的公主嫁過來,而是點名道姓,要為梁帝娶裴觀音。
宋靈樞自然不肯,可裴鈺卻鐵了心,一口應下。
南梁使臣歡天喜地的回去了,只等那南梁皇帝下旨派人來迎親。
宋靈樞在太和宮裡絕食了三日,卻絲毫改變不了什麼,裴沅三兄弟知曉後輪番來勸。
最後不知是誰給他們出的餿主意,三兄弟集體陪著母親絕食,宋靈樞無奈最終還是妥協,只是和裴鈺再也回不到當初了。
裴觀音嫁到南梁第二年,有一日突然發瘋,刺傷了南梁的皇帝,南梁以此為借口,向大齊宣戰。
開戰第二日,漁邨便來帶走了裴知音,宋靈樞此刻才知道,原來裴知音當初去皇陵守孝,不知怎的見到了南梁的細作,自此一直為南梁國通風報信。
就連如何回宮,也只是他們的計謀。
這件事裴鈺早就知曉,只是瞞著宋靈樞,好讓裴知音放鬆警惕,一直向南梁傳遞消息罷了。
肯將裴觀音嫁過去,也不過是深知以裴觀音的性子,遲早闖下大禍,為大齊尋一個可以出兵的理由。
裴鈺拿裴知音的命祭了軍旗,齊王師所到之處戰無不勝。
三年後南梁國破,梁帝自盡,裴鈺將南梁貴族盡數遷往長安,嚴加看管。
可宋靈樞卻再也沒能接回她的小公主,宋靈樞從南梁貴族口中才打聽到真相。
那梁帝如何肯善待裴觀音,經常拳腳相向,天冷不給被褥,三餐皆予豬食。
裴觀音是被逼瘋的……
裴觀音的死訊傳出正是在王師攻破南梁的前一天,她落寞的死在不知名的一個小宮殿里,不知何時斷的氣,身上已爬滿了蛆。
宋靈樞嘔了血,從此再也沒能從病床上下來。
就這麼掙扎了十三年後,裴鈺突發惡疾。
倒是讓所有人始料未及,常年卧床的宋靈樞幾番驚險下來皆無事,反倒是一向康健的裴鈺,病來如山倒。
裴鈺將所有後事交代清楚,宋靈樞在某一天早上突然心有靈犀似的有了力氣,起床穿衣打扮去探望他。
裴鈺已然只剩最後一口氣,見宋靈樞來了突然迴光返照,就如多年前那一般,抱著宋靈樞不肯撒手,「靈樞靈樞奈若何?」
裴鈺其實早為宋靈樞備下一壺毒酒,此刻卻猶豫了,只讓宋靈樞去將桌上的酒取來。
宋靈樞如何會不明白他的心,不等裴鈺開口,自個便把那酒一飲而盡。
「你既不問我,如何曉得我不願意陪你一起?」
裴鈺將她抱在懷裡泣不成聲,「朕後悔了!你吐出來!你快吐出來!」
宋靈樞卻不為所動,只是笑道,「如此去,也去的完美。」
那樣明媚的笑,裴鈺已經許多年沒有從她臉上看到過了。
……
國喪之上,裴澧用極低的聲音冷聲問裴沅,「這件事情,兄長與父親謀劃了多久?」
「你再說什麼?」
裴沅只裝作不懂,「你可是傷心過了頭。」
裴澧沉默不語,許久才看到,「兄長心裡明白,父皇真是愛慘了娘親,就算是死也要帶著娘親一起,可兄長,你莫要忘了,你也是娘親的兒子!」
裴沅始終未再發一言,許久之後,他在看向裴澧,裴澧雙眼猩紅,臉上皆是血淚。
也註定了之後的彌天大禍。
……
裴沅登基的第三年除夕夜,裴澧帶兵闖宮,裴澧劍指裴沅,眼神中只有恨意,「裴沅!當初你與先帝準備毒酒的時候,可想過今日?」
裴沅卻只是笑,好像看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之後直接迎上去,在裴澧驚愕的目光中自盡而亡。
……
裴澧稱帝當日,裴滿送上一封書信,裴澧看過之後笑了哭哭了笑,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最後亦舉劍身亡。
裴滿在宋靈耀的匡扶下,繼承正統。
十二年後,他弄清何為帝王權術,賜死宋靈耀。
當天晚上,自己卻哭的像個孩子,只對身邊的內侍道:
「我沒有舅舅了,我再也沒有舅舅了……」
正如當年裴澧看見裴滿模仿宋靈樞的筆跡,寫下自己甘願陪先帝共赴黃泉一般,那日裴澧也是哭的這般傷心欲絕,只不過裴澧說的是,「我再也沒有哥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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