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南風是在一個月之後知曉宋靈樞的「死訊」,從另一個女子口中。
潘玉自從開罪了太子殿下和宋靈樞之後,便被送到了蘭因寺。
在蘭因寺的第三天,她遇見了賈南風。
那一日潘玉是想拿根繩子,將自己給弔死,賈南風救了她。
其實潘玉並非想死,不過是想鬧一鬧,賈南風見多了這樣的官家小姐,三言兩語就勸住了她。
賈南風告訴她,無論她犯下多大的過錯,她的父母家人總歸不會放任她在這兒不管的,遲早會接她回去。
潘玉將他的話聽了進去,也就不在鬧了,不過自此三天兩頭來找他。
賈南風不喜歡潘玉這樣的官家小姐,但總歸也不會厭惡,任她風吹雨打,他自坦然面對就是了。
潘玉見賈南風並不排斥她,熟悉了之後自然也就大膽了些,有一日便和他說起自己為何來此的緣故。
潘玉覺得自己沒必要在一個和尚面前掩藏自己,不過她也聽說了,賈南風姓的這個賈和先太后是同一個賈字。
潘玉不以為然的抱怨道,「太子殿下未必有那樣喜歡宋靈樞,不然她又何苦緊緊相逼?」
一向寡言的賈南風居然出言反駁了她,「她不是那樣的女子。」
「你認得她?」潘玉大驚,不過很快也明白了,賈南風也是長安貴族,與宋靈樞相熟識並不意外。
賈南風眼底倒是難得醞釀起一抹情緒,他說了一句話,「是故人。」
潘玉惱怒了,她以為自己和賈南風相處這麼多時日,交情也算匪淺,立刻怒道,「你既然與她好,便不要與我好!」
潘玉氣沖沖的從賈南風的院子里出來,她以為不出一日賈南風就會主動上門賠禮道歉,這山寺寂寥,除了自己,好像沒人搭理他。
可一日,兩日,三日過去了。
潘玉連賈南風一個人影也沒看到,終於隱忍不住,又找上門去。
「你為何不來賠禮道歉?」
潘玉不悅的問他,瞪著一雙杏眸。
賈南風依然雲淡風輕的樣子,「我為何要賠禮道歉?」
潘玉目瞪口呆,心想不愧是個獃子,虧得在這兒做和尚,若是做王孫公子,這個脾性可討不到媳婦的。
不過潘玉倒也不氣了,繼續絮絮叨叨的將宋靈樞當日對她說的話,一字不漏的轉述給賈南風。
「你說太子殿下真有這樣喜愛她嗎?」
賈南風臉色有些撐不住了,只說了一句,「這是她應得的。」
潘玉白了他一眼,好像就過不去這個坎了,非要和宋靈樞爭個高低出來,「那你說我與宋靈樞孰美?」
賈南風回答的倒是中肯,「你是山澗開出的奇花,重在顏色,而她腹有詩書心繫天下。」
潘玉聽明白了賈南風的話,「不就是說我小家子氣,上不了大雅之堂!」
賈南風微微一笑,並不否認。
自此潘玉每日便誦些詩詞歌賦,在賈南風面前顯擺一通后,繼續問他,「我與宋靈樞孰美?」
賈南風的回答一如往常,並且一字不差。
潘玉鬧了幾個月,賈南風沒有厭煩她的意思,倒是她自己煩了。
不再問「我與宋靈樞孰美」這樣的話了。
再後來,潘家來了人探望潘玉,潘玉開始有了心事。
潘夫人說,再過些日子就要接潘玉回去了。
這本是一件大好事,像她這樣大好年華的女子,怎可將青春都蹉跎在山裡。
可潘玉卻突然想起了賈南風,她一想到自己一走,或許就與他在無緣見面,她心中竟一陣抽搐。
潘玉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也不在去見賈南風。
她告訴自己,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不過是不舍他罷了。
於是潘玉小半月沒有在去找賈南風,可這小半月潘玉卻望穿秋水,希望那人來尋自己。
半個月之後,她終於明白了。
她大概走不了了。
潘玉壯著膽子,又去找了賈南風,賈南風正在廊下看書,見潘玉來了,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問這半個月她到底做什麼去了。
恍然眼前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不過是過路人。
潘玉主動做到他面前,「我母親說要接我回去了。」
賈南風不明白她與自己說這個做什麼,只是「嗯」了一句。
潘玉奪過他的書,眼神殷切的看著他,「要不你還俗娶我吧。」
賈南風眼裡閃過一絲驚愕,不過很快回歸平靜,只說了一個字,「不。」
潘玉將書還給他,笑了起來,「我和你玩笑罷,不過我真的快回家去了。」
潘玉又和他說笑了幾句,然後便轉身離開了,可笑著笑著就哭了。
之後潘玉便大病了一場,寺里人將消息送回了潘府,潘玉被接了回去。
潘玉病好又是幾個月之後了,她聽說了太子妃薨了,心頭一顫,去了蘭因寺小住。
賈南風還是那個樣子,可潘玉被情所困,憔悴了一大圈,潘玉看到他的那一刻,突然生出了報復的想法。
「我聽爹爹說太子妃產子而亡,我聽你說過與她有舊,特來向你道一聲節哀。」
潘玉滿足的看著賈南風眼底閃過無數種情緒:驚愕,質疑,惱怒,悲傷……
儘管牽動他心緒的並不是她,可她快活極了。
賈南風吐了一口血,直直倒在地上,潘玉驚呼著要來扶他,賈南風卻怒吼了一句:
「滾!」
這是潘玉第一次在賈南風眼裡看到厭惡。
潘玉哭了,可她似乎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
賈南風病倒了,病的一塌糊塗。
就連賈南風的那個師傅得道高僧也說,賈南風這是心病,他自己不放過自己,沒人能救得了他。
賈南風撐著病體在師傅門前跪了一天一夜,潘玉哭著抱住他,「你就放過自己吧!」
賈南風搖了搖頭,推開了她。
直到師傅開了門,滿眼悲戚的看著他,然後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這次為師幫不了你了,你我師徒情就此了斷。」
師傅背過頭去不肯再見賈南風,不過到底是心軟了,「三千紅塵如風過,來世不知她是誰。」
賈南風重重的磕了一個頭,踉踉蹌蹌的回了房間。
潘玉在門外守了一夜,賈南風卻連夜用血寫了血陣,最後卻一盞燈也點不亮。
賈南風突然明白了,原來她……
可兩次窺測天意,已然讓賈南風遭了反噬,他倒了下去,再也睜不開眼。
可到死他都是滿足的。
潘玉是在雞鳴后敲門的,賈南風卻沒有開門。
潘玉本以為他是不想理會自己,卻聞到一股血腥味,一向柔弱的她居然撞開了賈南風的房門。
看見倒在血泊中的賈南風,潘玉再也支持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
蘭因寺多了一位女僧,聽說她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可她一生沉迷神仙法術,卻不得神仙法術。
聽人說,她想要讓摯愛的人死而復生。
到最後她絕望了,不在去查閱那些古籍,而是念起了佛經。
她是病死的,臨死前寫了一封書信送給了家中父母,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心怎甘,翻遍了山海殘卷搜神遺篇。」
也不知道這麼多年的修行,到底是放下了,還是沒有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