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枝也不是沒有殺過人,當初她親手勒死了東宮的宮女墨香,把人推進臨秀宮的水池裡。
可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她殺墨香是恨她礙了自己的路,如今太子殿下的內務不是交給秦桑姑姑,就是讓她打理。
可謝六娘殺宋墨蘭根本得不到任何好處,似乎就是為了單純的泄憤。
綠枝回了東宮,正好撞上秦桑,秦桑剛從裴鈺寢宮出來,見她一副沉思的模樣,忍不住罵道:
「你是又去哪兒淘氣了!今日不是你當值嗎?殿下在裡面要茶水,還不快添了遞進去!」
綠枝連連應道,從茶房煮了茶就往寢殿而去。
秦桑見她沒有耍懶的意思,也就放過她這一次。
綠枝低著頭走了進去,只見她們素日如高嶺之花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將那一臉愁容的女子摟在懷中,小意溫柔的寬慰。
綠枝放下茶水便出來守著了,靠在廊下望著四角的天空。
她在宮裡這麼多年了,每次主子關著門,她都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密切注意著屋裡的動靜,很少抬頭望宮城外看。
每次她既害怕多聽到些什麼,又害怕錯過了些什麼。
綠枝知道謝家安排她進東宮,是要她密切注視太子殿下的舉動,若是能夠爬上那張多少人都覬覦的床就最好不過了。
她第一次見太子殿下,也被那張臉迷住了,如果不是殿下性子太冷,她又先遇到公子,只怕她也會被太子殿下迷住。
後來公子對她說了那樣的話,可她還是想留在東宮。
不是她捨不得這個差事,只是她覺得公子也許有一日會用上她。
所以當謝六娘找上門來的時候,她立刻便決定效忠謝家。
可現在她也不知道,這樣做值得不值得。
宋靈樞是綠枝見過最特別的女子,她曾經對宋靈樞說了那樣放肆的話,宋靈樞當場狠狠嘲諷了她一番,可事後卻沒有找她任何的麻煩。
似乎宋靈樞只將她當做愛慕太子殿下的侍女,宋靈樞根本不擔心她會不會向太子殿下獻媚。
甚至可以說她幾乎不畏懼任何女子對太子殿下的愛慕之意,或許是殿下對她太特別,她有恃無恐。
裴鈺將宋靈樞軟禁在東宮的那些時日,綠枝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那時綠枝想的是,世間竟然有這樣不識好歹的女子。
太子殿下對她如何,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若不是愛極了她,驕傲如殿下,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糊塗的事來?
可後來殿下還是放她走了,殿下把自己關在寢殿里大醉了一場,殿下哭了笑笑了哭,綠枝聽他念了一首詩,其中兩句是:
「斗膽贈君香君名,浮屠憐我孽海情。」
綠枝當初在書房伺候謝道臨,也是識字讀書的,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可她覺得有些荒謬,大齊的嘉靖太子是何許人也?
他是一人一騎便取敵將首級的英雄,他是大笑著說「帝王先已懸樑盡,自古能者坐江山」的未來君主。
可原來這些都只是世人對他的看法而已,他也會為情所傷,也會為了一個女子費盡心思,也會為了這個女子肝腸寸斷,哭著笑著說「憐我孽海情」。
綠枝突然開始恐慌,謝六娘太自信了,自信到她以為她是謝家的女兒,沒有證據誰也不敢動她。
可綠枝突然覺得,哪怕沒有證據,只要宋靈樞一滴眼淚,殿下可以為了她得罪謝家。
就在綠枝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有人來稟報裴鈺,說是找到了宋墨蘭。
宋靈樞下意識便往那宮人身後看,「人呢?既然是找到了,為何不來見我?」
那宮人一直跪著,根本不敢抬頭看宋靈樞一眼,「宋副院首節哀,三姑娘就在院子外面——」
宋靈樞先是一怔,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就要癱倒在地上。
裴鈺手疾眼快的接住了她,強行將人禁錮在懷中,裴鈺知道此刻他說再多的話也沒用,只有用這種無聲的法子寬慰她,告訴她無論如何,自己都會一直陪在她身邊。
宋靈樞哭夠了,便要從他懷中站起來,擦了淚喑啞道:
「我三妹妹在哪兒?帶我過去!」
那宮人猶豫的看了一眼裴鈺,裴鈺知道攔不住宋靈樞,只好點點頭,那宮人便猶豫著帶路而去,宋靈樞和裴鈺緊跟其後。
宋墨蘭躺在一架擔架中,有人用了白布遮住了她的身子,隱隱約約可以瞧見她的身形。
宋靈樞踉踉蹌蹌走了過去,就要一把掀開那白布,跪在地上的宮人拼著掉腦袋的風險攔住了她:
「宋副院首還請三思!三姑娘的遭遇實在一言難盡,別污了您的眼睛!」
宋靈樞笑了起來,「她雖不是我一母同胞的,可到底是我妹妹,我哪裡會嫌惡她?」
宋靈樞說完便將那宮人推到一邊,直接掀開蓋在宋墨蘭身上的白布,然後便再也忍不住,胃中一陣翻滾,立刻轉身跑了幾步,跪倒在一顆樹榦下嘔吐起來。
宋靈樞吐著吐著,眼淚就又出來了。
宋家的三姑娘,她最乖巧的三妹妹,生怕給她添一絲麻煩,寧願受盡委屈的蘭兒。
到底是誰這樣狠的心,竟然對她下毒手!
宋墨蘭身上沒有一點好肉,連臉都被利器划的稀爛,許是被人拋屍在樹林草叢中,她身上爬滿了蟲蟻,看上去噁心極了。
宋靈樞恨不得將心肝肺都吐出來,看的裴鈺一陣心疼,趕緊撫摸著她的後背替她順氣。
宋靈樞卻在稍微好轉一點后,突然轉身握住了他的手,眼中是一片哀慟又決絕的情緒。
哪怕宋靈樞一言不發,裴鈺也已經懂了她的意思,他將人打橫抱起來走進了寢殿安置在榻上,吩咐人舀了熱水給宋靈樞漱口。
自己走到書房去吩咐底下的人,說是掘地三尺也要將幕後黑手找出來。
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
一時之間,宮城中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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