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以為宋懷清是會惱怒的,誰知他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哪裡是要逼她,不過是后怕而已,誰承想她心中竟然是這樣想的。」
宋懷清權衡利弊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嘉靖太子是大統,可只要陛下一紙詔書,就會變得名不正言不順,這一局就算贏,也贏的太險。」
「我哪裡是那等賣女求榮的小人,我求的不過是靈樞一生平安喜樂。」
江氏不好勸他,以江氏的心思,宋靈樞嫁了誰家,與她的干係都不大。
只要她能勸的相爺持中,太子贏了,那皆大歡喜,宋氏一門便為帝後母族。
就算宸王險勝,相爺到底沒替太子做過什麼,大不了請辭回鄉。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江氏是真的愛重宋懷清,只覺得有他相伴百年,就算是粗茶淡飯,她也心滿意足。
江氏只好試探著開口,猜測宋懷清的心意,「可我今日看著大姑娘那樣子,心真是碎了一地,咱們家的大姑娘,在外是何等的風評,哪裡有過像今日哭的這樣委屈的時候?」
江氏見宋懷清並無惱怒的意思,繼續說道,「我看她是對太子殿下動了真心,相爺既是為了她好,何苦叫她肝腸寸斷?難不曾真要大姑娘既全了和太子殿下的情意,又合了相爺您的心意盡孝,割了頭髮做姑子去嗎?」
宋懷清聽出了她話中之意,卻沒有多加責怪,只是感嘆道,「這孩子從小就心軟,誰投我以木桃,便報之以瓊瑤。」
江氏藉機將話題轉了過去,「說明相爺和老夫人教的好,我雖沒見過老夫人,這些日子卻聽族老們說了不少老夫人的事迹。」
宋懷清很是受用,又想到了什麼,苦笑了一聲,「靈樞像筠兒,若是筠兒還在,靈樞大概會聽進她的話……」
之後的話江氏都沒在聽進去,她知道宋懷清不是故意提起妙法娘子的,也不是在責怪她不能勸的宋靈樞回心轉意,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心酸。
宋懷清見她興緻不高,只當她是乏了,也就自個回書房去了。
如今尚未入夏,長安卻下起了雷霆大雨。
宋靈樞倚在窗台上滿臉哀容,此刻裴鈺在東宮也不好過,真真是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大雨洗去了世間的塵埃,也掩蓋去了世間的罪惡,當雨下了一夜后終於停了,一聲尖叫劃破了清晨的宮城。
原來元溯帝聽了那法德天師的話,清晨便服用一丸「仙丹」,好重修仙根。
可今日不知為何,吃了仙丹的元溯帝突然紅了眼發了狂病。
之前元溯帝召百官的子弟入宮,為了吸收他們身上的「仙氣」,將這些孩子就安置在太和宮旁邊的側殿之中。
今日元溯帝發病時,正好與那些稚子在一處,而且還拔劍傷了好幾個。
還好太子殿下有要事回稟,正好在外等候,及時出手制服了陛下。
陛下昏厥了過去,今日的早朝由太子主持,哪怕是這樣,太子也是匆匆結束,到太和宮侍疾去了。
送了兒女入宮的人家,此刻都急壞了,又不敢入宮打聽,生怕被人蔘一個大不敬。
此時宋靈樞也像熱鍋上的螞蟻,如今宮中也亂了,太醫署那邊並沒有人來請她,所以她也不好主動進宮,以示避嫌。
宋靈樞今日心中隱隱不安,她從來沒用過這樣的感覺,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在冒泡泡,然而她卻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宋明憐一直在葳蕤軒中來回踱步,等著宮中的消息,她和宋靈樞是兩個不同的極端。
宋靈樞心中擔憂,卻還能穩坐著,哪怕其實她心中已經慌亂如麻了。
宋明憐卻是那沉不住氣的,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往院子外探看。
宮裡終於送消息出來了,那被元溯帝傷的幾個稚子里並沒有宋墨蘭。
宋靈樞和宋明憐終於能放下心,這一整日兩人連茶水都沒怎麼用過。
宋靈樞此刻才察覺到飢腸轆轆,讓廚房送了飯菜來,和宋明憐一道用了晚膳。
之後宋明憐便回了菡萏院,按照常理來說,宋靈樞聽到宮中傳信說了宋墨蘭無礙,也該能睡個安穩覺。
可她翻來覆去,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好不容易終於睡了過去,卻做了一個噩夢,大汗淋漓從夢中驚醒。
宋靈樞只夢見宋墨蘭站在一片血海里哭,她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傷,變得面目全非。
宋靈樞下意識就要衝過去抱住她,然而宋墨蘭卻攔住了她,只笑著哭來著:
「墨蘭雖生在宋家這綺羅從里,可未曾有一日嬌養,幸得大姐姐憐愛,這一生也算值得了。
如今昏慘慘黃泉路將近,也得來謝過大姐姐的恩情,不然我心中實在難安——」
姐妹倆抱在一起又哭了兩場之後,宋墨蘭便說時辰到了,她該走了。
宋靈樞想要留住她,她卻消失在一片霧色當中,一點蹤跡也無。
宋靈樞從夢中醒來,臉上全是淚水,她心中實在堵得慌,也不管什麼避嫌不避嫌了。
趕緊梳洗好,遞了牌子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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