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毒聞言臉色一遍,連臉也顫抖起來,指著宋靈樞說不出一句話。
宋靈樞知道自己的話說的混賬了,見敗毒這樣的反應,立刻便拍了拍自己的嘴,然後求饒道:
「靈樞一時糊塗這才胡言亂語,請師伯念我年幼,不要和我計較才是!」
敗毒沒有言語,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些什麼。
宋靈樞只以為他是和自己置氣了,兩人相處了這些時日,宋靈樞對敗毒的脾氣也有了幾分了解。
他若是惱了會直接和宋靈樞大吵大鬧,還是第一次如此失意,宋靈樞懊悔不已,只恨不得打自己的嘴,為何要胡言亂語。
宋靈樞正內疚著,敗毒已然開了口,「我當年看到了你,你的眼睛很像你娘親……」
敗毒嘆了一口氣,「你娘不會怨他,不然你就不會姓宋了,既然你娘都不恨,我能恨什麼,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其實我早就想不起來你娘的模樣了,但是她留給我的,我一日都不會忘。」
宋靈樞自然知道敗毒口中的「他」說的是自家父親,之後的那些話,她聽著心中也十分酸楚。
當年的何氏醫女,後來的妙法娘子,這麼多年了,還有這麼多人記著她念著她,宋靈樞很是感動,這就是她的娘親。
很快馬車就停了下來,宋靈樞讓人將金鐘羅漢安頓好,因為敗毒對金鐘羅漢很感興趣,宋靈樞便將他們兩個放在了一個院子里。
又借來兩個武功極高強的暗衛看守金鐘羅漢,並且親自吩咐道:
「你們萬萬不能傷了他,也不要讓他傷了你們,若他執意要離開,就攔下他,他要是鬧騰的厲害,就打暈他好了,手下定要有些分寸。」
那兩個暗衛自然不敢不應,宋靈樞看了看躺在榻上的金鐘羅漢,覺著他越發像記憶中的人,宋靈樞替他將被子蓋好,然後退了出去。
那兩個暗衛在宋靈樞走後也下去了,走到院中守著。
這躺在床榻上本該睡的深沉的男子卻睜開了危險的眸子,他伸手摸了摸剛才那女子低落在自己脖頸上的淚,似乎還是溫的。
百部(金鐘羅漢的名字)聽懂了他們的話,也明白了剛才那個女子是因為旁人才將他從波尤比手中救出來。
那女子剛才哭了,那淚水都滴到了他的身上,她卻不自知。
百部想起她在馬車上說的那番話,心中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波尤比快死了,他應該放下心中的恨意,然後重新開始?
百部眸子冷了冷,他手上沾滿了血,就算回到門中,那些人也會將他視為異物。
波尤比並沒有說真話,其實他從來就知道,波尤比不是他的親人,他沒有親人。
他只是一直在隱忍,隱忍到有一天可以強大到,可以為自己報仇雪恨。
他並不是南疆的人,他曾經是個流落的乞兒,在街上乞討為生。
百部是聽見這女子在馬車上自稱「靈樞」,又聽見旁人喚她「宋姑娘」,覺得這個姓很好。
他依稀有一些記憶,幼時他在一個很繁華的街頭乞討,白天討吃的,晚上便歇在任何能避風的地方倒頭就睡,只要不被凍死餓死。
後來他在街上遇見一個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行,他想上前討口吃的,那小姐身邊的人很是和善,一看見他便拿出荷包布施。
他拿著那銀子歡喜極了,聽見身邊人議論紛紛,說這位宋小姐乃是一位活菩薩的女兒,每每出門身後皆有人布散好施。
他聽的歡喜極了,便一直等著那小姐再次出門,只可惜他沒等到,卻等來了朝廷的法令。
朝廷不在允許流民乞討,將這些人送到人煙稀薄的地方給他們田產,讓他們以耕作為生。
像他這樣年幼的小子,都被送進善堂,他也算是能吃一碗粥飯,頭上有一片瓦。
後來他被善堂的人帶出了城,臨行前可算吃了一頓好飯菜,再後來便是他來了南邊,過得便是那豬狗不如的日子。
他的健康被剝奪,良知被泯滅,精神被摧毀。
他儼然成了一個活死人。
波尤比想治他於死地,百部一直都明白,在他聽見波尤比說,用他的心頭血可解百毒的時候,他只覺得心中一陣麻木。
波尤比殺不死他,便希望別人殺死他,他沒那個性子解釋,若是有那個本事儘管來好了,只要他活著一日,就不會放過波尤比,哪怕波尤比死了,他也要毀了波尤比最珍視的一切。
可是外面那個聲音卻開始嘲諷波尤比,百部很是不解,他們為什麼要替自己說話,明明那些人都避他如蛇蠍。
百部甚至懷疑,這是不是波尤比找來的人上演的一出好戲。
可是那個女子一見到他就落淚了,百部自然能看懂她那樣的眼神:
懊悔,愧疚,以及難過。
這個女子看的不是他,而是想透過他的皮囊,想要看到另一個人的靈魂。
百部知道自己其實有一張很引人注目的臉,波尤比有個女徒弟,便整日圍著自己打轉,可後來知道他是什麼東西后,看向他的目光只有恐懼。
可是宋靈樞眼裡沒有那樣的恐懼的神情,只有那樣濃烈的悔恨,即使這份情感並不是因他而起。
百部是聰明的,他已然明白,為何宋靈樞會帶他離開。
可他卻陷入了更多迷惑中,他這樣的人,真的還能金盆洗手嗎?
宋靈樞安置好了百部,便去見裴鈺。
自打宋靈樞回來,便有人通傳,說是宋靈樞帶回來一個陌生的男子,之後又親自將這男子安排到敗毒的院子里,坐在床邊垂淚,甚至連宋靈樞替百部壓被子這樣的小事也沒有放過。
裴鈺眼中閃過一股不自覺怒意,然而很快便被掩飾下去。
不等宋靈樞回來解釋,他已經能猜到一些,能讓他們家小姑娘垂淚的,定然只有相識之人,或許是什麼他不知曉的故人。
裴鈺一度很是驕躁,他的小姑娘就該整個身心都屬於她,可偏偏宋靈樞在乎了太多東西,他在她心中只佔據了小小一隅。
每每念及此,裴鈺便不安暴躁,只能一次一次的向宋靈樞索要承諾,彷彿這樣才能證明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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