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宋靈樞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原來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宋靈樞只能硬著頭皮對他福了一禮,「公子乃真君子也,是小女子小人之心了。」
「這等小事姑娘不必掛懷。」宋靈樞這才發現這人的聲音實在好聽的緊,讓人迫不及待想聽聽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在下賈南風,斗膽請教姑娘大名。」
宋靈樞怎好將真姓名告訴他,只能說,「小女子姓何——」
「哦?跟在太子殿下身邊姓何的姑娘?」賈南風輕輕一笑,卻沒有惱怒的意思。
宋靈樞這才發覺自己確實是愚笨了,他們是送北狄使臣回去的欽差,陛下下了詔,天下人皆知太子殿下親自護送北國使臣。
既然太子哥哥已經先讓人進城到縣令府衙安置,他們的身份藏不住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既然已然暴露行蹤,宋靈樞也不在欺瞞他,所幸大方承認,「我是宋靈樞。」
賈南風看不清她的面容,卻也能想象她被拆穿后窘迫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過他怕她真的惱了他,於是借口將話題岔開:
「宋姑娘的對子對的不錯,想來定然文采斐然。」
宋靈樞笑了笑,「素來只聽人贊我妙手回春,文采斐然倒是第一次。」
「是嗎?」賈南風假裝聽不懂她話中的譏笑之意,「有一便有二。」
宋靈樞左右看了看,已經過了許久,怎的金枝還沒有找來,賈南風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心中難免有些失落,卻仍舊淺淡一笑:
「我在這兒謝過姑娘的祝願——」
宋靈樞先是一怔,然後開懷一笑,「我見你的上聯如此凄苦,實在不忍相看,這世間繁華千萬狀,苦心現出無生相,公子在佛門清凈之地,何至於苦苦追尋過去苦了自己,就連那鳳凰不浴血也不得生,就連聖人都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公子說是嗎?」
「那姑娘你呢?」賈南風似笑非笑,也不知有沒有將宋靈樞的話聽進去,反而笑著反問道。
宋靈樞想了想,「我曾經有段日子過得很不好,我九死一生之時,想的是我年少之時所求不過是廝配個年少仙郎,搏個地久天長,折得幼年坎坷形狀,可到底是事與願違,後來我從黑暗中逃向光明——」
宋靈樞覺得自己能重得這一世,實在是上天厚待,她如今有家人,有太子哥哥,有一身醫術得以懸壺濟世,她很是快活: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光明廣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煞綱莊嚴。過於日月。幽冥眾生,悉蒙開曉,隨意所趣,作諸事業。」
你能如此,我便也放心了。
賈南風不在言語,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承恩寺。
那時候師父受皇家相邀,去給剛逝去的妙法娘子做法事。
他的師父善緣是得道高僧,賈南風曾問師父,多少達官貴人相邀,為何師父只給皇後娘娘這個面子?
師父摸了摸他的頭,師父說,妙法娘子是為蒼生做了大功勞的,她當的起皇後娘娘的厚待,也值得他走這一趟。
在那裡,賈南風見到那個哭哭滴滴的小嬌嬌,賈南風知道,她是妙法娘子唯一的骨血。
那正是冬天,賈南風見她哭的太過傷心,身邊的嬤嬤都各自忙著,根本無暇照顧她。
賈南風便去折了一枝梅,遞給她,本想討她歡心的,卻沒想到她哭的更傷心了。
賈南風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宋靈樞已然向他行了個禮,「謝謝你……」
小嬌嬌抹去自己臉頰上的淚,很是傷心看著那梅花,「我娘親最喜歡梅花……」
賈南風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小嬌嬌已然又開了口,「斜風細雨來,冬梅露粉腮,日夜頻頻盼,芳心不忍猜。」
賈南風回去之後便將這詩暗自記下,又過了幾年,他和師父再次來到長安。
他有意去打聽宋靈樞的情況,卻只聽說她如今驕縱蠻橫,既無世家女子的才情,更無賢德之名。
他不相信記憶中的小嬌嬌會變成這樣,便又打聽了一番,原來那宋老夫人已經去了,宋府如今是一個貴妾在當家。
后宅里的詭譎雲涌賈南風也是知道一二的,回去之後他便告訴師父,他要回賈家。
師父問他真的要放下這麼多年的修行嗎?
賈南風磕了一個頭,發出重重的聲響,「望師父成全!」
善緣並沒有氣惱,只是風輕雲淡的問道,「值得嗎?」
賈南風毫不猶豫,「值得!」
善緣答應了他,卻非要他在等一年。
賈南風不知他是何用意,卻沒有忤逆善緣的意思,只得在山上又待了一年。
賈南風生下來便有絕症,就連大夫都斷言,他活不過三日,善緣從賈家門口路過,向賈夫人討了他。
善緣說他有仙緣,不是這塵俗留的下的,故而命途多舛,不足月而夭。
不過只要這孩子跟在他身邊,悉心將養,定然能平安長大,而且會有不凡的修行。
賈夫人一開始並不信善緣的話,既然大夫都說賈南風活不了幾天,賈夫人便將善緣和賈南風留在賈府住了一月。
見賈南風在善緣身邊,真能有望活下來,這才信了善緣的話。
賈南風和善緣的一年之前很快便到了,賈南風歡欣鼓舞的回到了長安。
賈家是先太后的母家,雖是小門小戶出身,可因為先太后的緣故,怎麼也算是閑散富戶。
就算去宋府提親,也不算辱沒了她。
可誰知賈南風剛踏進長安城,便聽說新襲爵的淮南王要娶宋家的大姑娘了。
賈南風沒有回賈家,去找了可信的人打聽,得到的消息都如出一轍。
他整日借酒消愁,醉后寫下無數精彩絕倫的詩句,賈南風的名字震動長安,天子要召見他,他卻拒了。
而且每拒一次,聲名都會大噪。
後來他替她算了一卦,卻是死卦。
他只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卻怎麼推算都是一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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