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鈺聞言神色陡然陰沉下來,不悅的看著那北狄使臣,連元溯帝也是神色複雜的看著這北狄人。
也不知道他是太不會說話,還是腦子實在不好使,難道一路上沒有打聽打聽嗎?
宋靈樞是何許人也?
起死回生的搗葯仙子,在民間百姓的口耳相傳說中,已然成為了那上方天中下凡救苦救難的菩薩。
莫說元溯帝沒有這個打算,就是有,也得顧忌民憤民怨!
如今那北狄王生死未知,眼前看著這哈達還是有六七分勝算的,元溯帝不願為這些小事得罪北狄,於是也只大方一笑:
「這事朕可做不得住,還得問過宋相才是!」
那北狄人這才明白了,原來眼前的小娘子大有來頭,然而面子上仍是過不去,絲毫沒有領會元溯帝已經是在給他台階下了,反而嗤笑道:
「原來陛下的威嚴也不過如此!若是我們哈達王讓臣子的女子嫁給誰,誰敢不從?」
宋靈樞本不欲與他多言,可一旦提到了宋懷清,她便隱忍不住了。
她先是向元溯帝行了一個大禮,然後以十分真誠的語氣說道:
「陛下寬宥,仁義禮智信,讓微臣無不臣服。」
然後又冷冷的看向那北狄使臣,反問道:
「這兒女姻緣,雖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講究兩情相悅,原來你們哈達王竟是這樣行事的?若是強行婚配,不僅惹得有情人分離,反倒生出一對又一對怨偶,豈非罪過?」
那北狄人沒想到,一個小娘子竟然也如此伶牙俐齒,若是他們北狄的女子,哪裡敢這樣講話?頓時便氣急,掀案而起,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死死瞪著宋靈樞,試圖用氣勢嚇到宋靈樞。
然而宋靈樞毫不畏懼,眼神絲毫不躲閃,就這樣正視北狄人飽含殺氣的眼神。
「瓦爾加!陛下面前!豈容你如此放肆!」
裴虎將軍就站在元溯陛下身後,眼看著嘉靖太子越來越不善的面色,直接訓斥道。
那瓦爾加雖是北狄人,也欽佩像裴虎這樣的真英雄,又實在理虧,只得先咽下這口氣。
元溯帝不悅的擺了擺手,先讓眾人退下,只留下宋靈樞和宸王,還有絲毫沒有遵旨離去的意思的嘉靖太子。
元溯帝待宋靈樞一向和善,日常請完平安脈之後便留下她用午膳,嘉靖太子和宸王自當作陪。
元溯帝有意讓宸王和宋靈樞坐在一起,卻被嘉靖太子搶了先。
這正合宸王的心意,他哪裡不知道父皇的心思,父皇不喜歡蒹葭,一直想往宸王府里塞人,他雖沒有忤逆的意思,可轉頭便將那些女子賞了人。
蒹葭並非那等子容不下人的妒婦,可她越是善解人意,宸王便越喜愛她。
裴鈺見他識趣的樣子,神色這才好看了些許,宋靈樞坐在三人之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能默默地用膳。
「宋丫頭前些時日生辰,朕送的禮物,可還合你的心意?」
「陛下賜的自然是好的!」
宋靈樞隨口奉承道,裴鈺在一旁看著她做戲。
「明年你就及笄了吧?宋愛卿可有滿意的人家給你相看?朕和你母親乃是故交,自然要對你多照拂一二,若是親事定下了,便來回過朕,朕親自給你賜婚。」
裴鈺哪裡不明白元溯帝的意思?這是在向他示威,讓他絕了對宋靈樞的心思。
莫說如今小姑娘也對他有意,若是她心裡真的藏了別人,哭著喊著要嫁給旁人,他也絕不會放手。
哪怕是將她囚在身邊,做一對貌合神離的怨偶,他也絕不能失去她。
宋靈樞自然也明白元溯帝的意思,正不知該如何應答的時候,裴鈺已經搶先牽起她的手,正色說道:
「靈樞卿卿,孤甚悅之。」
元溯帝倒是不意外裴鈺會如此做,讓他有些許震驚的是宋靈樞的態度,那日太和宮中,這小丫頭對太子似乎還並無男女之意。
可如今太子當眾握住她的手,如此深情的聊表衷腸,她竟然低下了頭,臉色可疑的紅暈,明顯是害羞了。
元溯帝沉思了片刻,然後爽朗大笑,端的是慈父的架子: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們且鬧騰去吧!」
元溯帝說的這話極有隱喻,其中深意只有裴鈺明白,他的皇父行軍打仗不行平衡朝局亦不行,倒是這玩弄人心的手段是極好的。
以為拿著小姑娘威脅他,便可讓他出出妥協了嗎?
先太后還在時垂簾聽政,比起如今孝敏皇後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曾這樣問過信任的謀臣:
「陛下資質平庸,哀家百年之後,能否擔當大任?」
那謀臣是這樣回答的:
「聖孫佳矣。」
正是這樣先太后才狠下心來,處理了先帝留下來的其他幾個虎視眈眈的皇子。
然而「聖孫佳矣」卻成為了史書上,元溯帝怎麼也抹滅不去的四個大字,他曾試過偷看太史令的史冊,反倒被人家發現,又書寫了上去。
也正是因為這四個大字,元溯帝一直猜疑自己的親兒子,裴鈺越是被太子三師誇讚,他心中越是不放心。
有時候他也會問自己,是否自己的這個兒子真的是天命之子,他數次設計讓他陷入危難之中,都被對方化險為夷。
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這個兒子確實比自己更適合做帝王,可他在心裡不甘。
縱使太子再得民心又如何?只要沒有自己的君心,他就不能順利的繼位,元溯帝想到這兒,心裡便得意極了。
自己是父皇的嫡子,可父皇卻寵幸那些庶子,父皇說那些人比自己更有帝王之才?
有帝王之才又如何?
如今只怕也化作一抔黃土了,不知父皇在極樂世界和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們團聚的時候,是什麼樣猙獰的神情?
元溯帝將對先帝的怨懟轉移到了裴鈺身上,父皇想要資質俱佳的繼承人?
他偏不!
元溯帝以一位長者的慈悲,十分和善的看著宋靈樞說道:
「既是如此,明日你便前來御前陪駕,也開開眼界。」
宋靈樞起身謝恩,之後便被元溯帝下了逐客令,和她一起起身離開的還有裴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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