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鈺清楚的記得,在自己那個無比漫長又真實的夢裡。
小姑娘死後,他萬念俱灰的問宋懷清,小姑娘遺留之際說了什麼。
宋懷清哭著笑來著,他說,小姑娘最後一句話是:
爹爹,女兒盡孝了。
從前那些讓他想不通的地方,他立刻便想通了,為什麼小姑娘那樣厭惡褚文良,為什麼她會想嫁給蕭從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裴鈺突然想起了小姑娘死後,他信了鬼神之說,信了白骨生肉枯木逢春。
他三步一跪五步一叩首的親上峨眉山求那滿天神佛,最後求得那得道高僧眼神悲戚的看著他: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施主何必苦苦追求這已失去的東西?」
裴鈺卻聞言大笑,他也不知道為何,他無數次醉酒,想要忘記小姑娘,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聲音久久在山中回蕩,聞者莫不心傷:
「何當自苦,使我心悲。」
裴鈺將宋靈樞皺緊的眉頭給她舒展開來,又輕輕的拍打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宋靈樞這才覺得好受了不少,其實自從她重生而來,經常夢魘,數次午夜驚醒后抱著被子大哭著。
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安心過了,她在裴鈺懷中找了個十分舒服的姿勢,軟軟糯糯的抱住了他的脖子,便這樣沉沉睡了過去。
裴鈺見她呼吸逐漸平穩,沒有在夢魘的意思,這才安心不少,很快也跟著宋靈樞一同會周公去了。
然而,裴鈺卻忘了葳蕤軒的某個角落裡還有個衛影。
衛影便就這樣被自家太子拋在腦後,在寒風中孤獨寂寞的站了一夜,和軟香嬌玉在懷的裴鈺相比,顯得分外孤獨無助外加可憐。
第二日宋靈樞睜開眼的時候,裴鈺早就醒了,正淺笑著看著她。
宋靈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見他披頭散髮只穿了一身褻衣,很緊張的從他懷中鑽了出來。
宋靈樞看著自己的外衣雖被人褪下,可一身裡衣完好無損,身上又沒有前世那邊撕心裂肺的痛楚,這才放心了不少。
裴鈺將她的小心思看在眼裡,卻並不惱怒,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小姑娘也做了一場大夢對嗎?
「宋靈樞……」
裴鈺神色十分奇怪的看著她,看的宋靈樞莫名有些心虛,不知他是怎麼了,正要開口詢問,對方卻已然開了口:
「你有沒有什麼秘密瞞著孤?」
宋靈樞莫名心虛,下意識回答道:
「沒有……」
裴鈺卻一臉不相信的看著她的眼睛,「真的沒有嗎?」
「真的沒……」
宋靈樞快被他逼瘋了,他想要自己說什麼秘密?卻突然想起昨天他醋罈子打翻的樣子,便話鋒一轉:
「其實是有的,那我說了啊!」
「太子哥哥,我可能也喜歡上你了,你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這並不是裴鈺想聽到的答案,他反而有些失落,小姑娘還是不信任他。
然而他這模樣在宋靈樞眼裡,便是不信自己喜歡他,宋靈樞略加思索,便主動貼上了他的唇。
裴鈺睜大了眼睛,怎麼也不敢相信,宋靈樞這是在做什麼。
很快便反應過來,反客為主,宋靈樞很快又敗下陣來。
裴鈺心滿意足后,才肯放過她,宋靈樞這次沒有害羞,反而很認真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不求白馬輕襲,不羨萬壽無疆,我願捨棄所有殊榮,從此與子終老溫柔,白雲亦不羨仙鄉。」
裴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響才蹦出一個「好」字出來。
宋靈樞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通的,她想,太子哥哥和褚文良不同,她沒有理由不喜歡他,既然如此,何苦與自己過不去?
裴鈺只覺得世界在這一刻停了下來,他恨不得讓小姑娘拿著筆墨將這些話寫下來簽字畫押,免得她日後不認賬。
宋靈樞聽到他這樣如同稚子的話,差點沒笑出來,她哪裡肯真的寫出來?
然而裴鈺一再堅持,宋靈樞只好研磨,在裴鈺殷切的注視下,提筆寫下這樣兩句詩詞: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待墨跡徹底干卻之後,裴鈺立刻將那東西折好,小心翼翼的藏入懷中。
宋靈樞正要開口好生笑話笑話他,外頭卻傳來了蕭厲的聲音。
沈曄椋緊緊跟在他身後,覺著一個頭兩個大,其實他一大清早便想找個借口將蕭厲支出去,提議去找老禿驢打架。
起初蕭厲並沒有懷疑,只是說回過宋靈樞之後,就和他一道出城。
沈曄椋哪裡知道那位祖宗有沒有離開,安能讓他到葳蕤軒來,只得繼續打馬虎眼。
蕭厲見他言談舉止十分奇怪,一再阻撓自己去見宋靈樞,便起了疑心,怎麼也非要往葳蕤軒而來,還和沈曄椋急了眼。
宋靈樞正在和裴鈺用早膳,香薷等人被叫起來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卻不敢詢問,裴鈺的衣物和頭冠已經穿戴整齊,宋靈樞便只說殿下是早上來的,因為天色還早,沒有叨擾眾人。
王嬤嬤卻發現了些蛛絲馬跡,所以在給宋靈樞更衣的時候故意在她身上留意著,見她肌膚依舊如凝脂,並沒有什麼曖昧痕迹,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王嬤嬤心裡也開始對這位太子殿下有幾分好感,和她們姑娘獨處一夜,仍能發乎情止乎禮,實在是君子楷模。
不知道裴鈺知道王嬤嬤心中對他這樣高的評價,會不會覺得羞愧!
蕭厲從外院推門而入,便看見一同用早膳的兩人。
驚愕,憤怒,兩種情緒交錯複雜。
沈曄椋匆匆趕到,自然看見了神色不悅的嘉靖太子,趕緊拉著他跪了下去。
蕭厲強壓住嚴重翻滾的情緒,開了口,「姑娘有貴客,我便不打擾了。」
宋靈樞也不知他和沈曄椋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只點了點頭,「那你們先下去吧。」
蕭厲卻以為,這便是在嫌棄他二人打擾了她和那太子的獨處的機會,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但也只能緩緩退下,眼神絕非善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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